第9章 厕所隔间的眼泪
林小葵早上七点五十分到达办公室时，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杯子。
白色的陶瓷杯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，呲着牙，笑得贱兮兮的。杯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咖啡，奶泡在表面浮成一片，像一朵小小的云。
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，上面是李小明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：“小葵姐，昨天培训辛苦了，请你喝咖啡。——小明”
林小葵看着那只柴犬，忍不住笑了。她还记得那箱藏在文件柜后面的柴犬打印纸，李小明这是在用她的“黑历史”开玩笑。
“谢谢小明。”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，温度刚好，甜度刚好，连奶泡的厚度都刚好。
李小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，脸有点红：“王姐说新人要多喝咖啡提神，我就随便买的……”
“很用心了。”林小葵认真地说，“真的很好喝。”
李小明缩回去，耳朵尖红了一片。
八点整，刘主任来了。
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打底，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她经过林小葵工位时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柴犬杯子，目光在那只呲牙的狗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。
“喝完来我办公室。”她说，然后径直走了进去。
林小葵三口并作两口把咖啡喝完，烫得直咧嘴。她擦了擦嘴，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，走向主任办公室。
门开着。刘玉芬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，手里拿着笔，正在写什么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“坐。”
林小葵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这次她没有紧张到出汗，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昨天的培训，讲了什么？”刘玉芬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讲了三点。”林小葵掰着手指头数，“沟通不是说话，是让对方听懂。协作不是帮忙，是各司其职。别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刘玉芬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她的眉毛动了一下——很轻微，如果不是林小葵正紧张地盯着她的脸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顾北辰讲的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？”
“有。”林小葵点头，“特别是第三条。”
“第三条？”刘玉芬的目光锐利了一些，“为什么是第三条？”
“因为我昨天给别人添麻烦了。”林小葵老实地说，“茶杯的事，给会务组添了麻烦，给刘主任添了麻烦，也给在场的所有人添了麻烦。这条我记住了，以后不会再犯。”
刘玉芬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小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。
“林小葵。”刘玉芬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“你来了一周了，你觉得宣传科怎么样？”
这个问题比林小葵预想的要难回答得多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斟酌着措辞，“同事们都很照顾我，刘主任也给了我很多锻炼的机会……”
“别说套话。”刘玉芬打断她，“我问的是你的真实感受。”
林小葵沉默了。
真实感受。
她来了一周，真实感受是什么？
是第一天被怀疑是关系户的委屈？是修打印机修出一地柴犬的尴尬？是被叫去核对数据卷入莫名漩涡的困惑？是会议上打翻茶杯的丢人？还是昨晚躺在床上反复复盘的不甘？
都是。但这些能说吗？
她咬了咬嘴唇，决定说一部分真话。
“我觉得……比我预想的要难。”她慢慢地说，“不是工作内容难，是很多东西我不懂。人际关系、办公室的规矩、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……我每天都在学，但每天都会遇到新的问题。”
刘玉芬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“但是。”林小葵抬起头，看着刘主任的眼睛，“我在学。每一件事，不管做得好不好，我都在学。昨天的茶打翻了，我学会了拍照之前先看身后。前天的数据核对，我学会了不确定的东西不要乱说。今天的咖啡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今天的咖啡很好喝，我学会了同事的好意要记得感谢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刘玉芬看着她，表情依然是严肃的，但林小葵注意到，她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了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刘玉芬说，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妈说，说实话的人运气不会太差。”林小葵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听起来太像小孩子说的话了。
但刘玉芬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小，小到如果不是林小葵正盯着她的脸，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它确实存在。
“行了。”刘玉芬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，“这是下周的工作安排。你负责内刊的稿件收集和初编，王芳会带你。”
林小葵接过文件，翻开看了一眼——满满三页纸，列了十几项工作，从稿件征集到版面设计到校对印刷，时间安排精确到每一天。
“内刊是双月刊，下个月出刊。”刘玉芬说，“这是宣传科的重点工作之一，你好好跟王芳学。”
“好的刘主任！”
“出去吧。”
林小葵站起来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刘玉芬又叫住了她。
“林小葵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昨天的新闻稿，集团办公室给了反馈。说写得不错，让以后继续保持。”
林小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刘主任！”
“不是我夸你，是集团办公室。”刘玉芬低下头，继续写东西，“出去吧。”
林小葵走出办公室，轻轻带上门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份工作安排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集团办公室说写得不错。
让她以后继续保持。
她回到工位上，翻开那份工作安排，一条一条地看。稿件征集、选题策划、采访安排、版面设计、校对、印刷、分发……每一项工作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要求。
“王姐。”她拿着文件走到王芳工位旁边，“刘主任让我跟您学做内刊，您看我从哪里开始？”
王芳正在涂护甲油，闻言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，又看了一眼刘主任紧闭的办公室门。
“刘主任让你跟我学？”
“对，她说您是内刊的主编。”
王芳的表情变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。
“行，你先看看上一期的内刊，了解一下风格和内容。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杂志，大概三四十页，封面是集团的办公楼照片，配色是标准的国企蓝。
林小葵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目录上有十几个栏目——集团要闻、党建园地、基层动态、员工风采、理论学习、文化沙龙……
“这么多栏目，每期都要做？”
“对。”王芳开始涂另一只手的手指，“稿件从各个部门征集，大概有四五十篇投稿，你要从中筛选出二十篇左右，还要自己采写两三篇重点稿件。然后排版、校对、送审、修改、再校对、再送审……来回折腾七八遍，最后才能印。”
林小葵听着，手里的内刊突然变得很沉。
“别怕。”王芳看着她紧张的表情，笑了，“有姐带你，慢慢来。”
“谢谢王姐！”
“谢什么？干活吧。”
上午剩下的时间，林小葵都在看上一期的内刊。她看得仔细，每一篇文章都读了，每一张图片都看了，连版权页上的编委会名单都研究了一遍。
编委会主任是刘玉芬，副主任是赵刚，主编是王芳，编辑是——李小明。
“小明，你也是编辑？”她扭头问。
“嗯。”李小明点头，“我就是负责校对，改改错别字什么的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了。”
李小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没什么厉害的，就是眼睛好使。”
十一点半，林小葵的手机震了。
钱多多的消息：“中午食堂见！有重要情报！”
“什么情报？”
“来了再说！”
十二点，林小葵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到钱多多。她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两份菜，一份红烧排骨，一份清蒸鲈鱼，还有两碗米饭。
“这么多菜？”林小葵坐下来。
“庆祝你活过第一周！”钱多多举起筷子，“干杯！”
“筷子干杯？”
“对，筷子干杯！”
两人用筷子碰了一下，然后开始吃饭。
“说吧，什么重要情报？”林小葵夹了一块排骨。
钱多多放下筷子，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知道今天早上谁来找刘主任了吗？”
“谁？”
“集团办公室的人。”
“找刘主任什么事？”
“问昨天的新闻稿是谁写的。”
林小葵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刘主任说是你写的。”钱多多的眼睛亮亮的，“集团办公室的人说，这篇稿子写得很好，比以前的风格更鲜活，信息量也大。他们说想让你以后也负责集团层面的宣传材料。”
林小葵愣住了。
“集团层面？”
“对，就是那种要上报到总部的材料，还有对外的宣传稿。”钱多多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半度，“小葵，你这是要起飞啊！”
“可是我才来一周……”
“一周怎么了？一周就能写出让集团办公室满意的稿子，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你有本事！”
林小葵嚼着排骨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她想起昨天刘主任说“集团办公室给了反馈，说写得不错”，但她没想到是这个意思。
“那刘主任怎么说？”她问。
“刘主任说——”钱多多模仿刘玉芬的语气，“‘小林是我们科的新人，还需要锻炼，等时机成熟再说’。”
林小葵的筷子停了。
“等时机成熟？”
“对。”钱多多的表情变得复杂了一些，“小葵，你别多想。刘主任可能是觉得你刚来，还需要适应。集团层面的材料压力大，出了差错担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小葵低头扒了一口饭，“刘主任说得对，我还需要锻炼。”
钱多多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小葵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钱多多夹了一块鱼，“就是觉得……你心态真好。”
“心态好有什么用？本事不够就是不够。”林小葵笑了笑，“等我做出成绩了，机会还会有的。”
钱多多盯着她看了三秒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林小葵，你这个人，要么是真的想得开，要么就是——心太大了。”
“大概是心太大吧。”林小葵笑着说，“我妈也这么说。”
吃完饭，两人一起走出食堂。经过一楼大堂的时候，林小葵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，正在看什么东西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凑过去。
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，红头文件，上面写着——
“关于举办中汽集团青年员工演讲比赛的通知”
比赛主题是“我与中汽共成长”，面向所有入职不满三年的青年员工。初赛在下周五，决赛在下下周三。每个部门至少推荐一人参加。
“演讲比赛？”林小葵看着通知，若有所思。
“你不会想参加吧？”钱多多凑过来，“自愿报名的，不参加也没关系。”
“每个部门至少推荐一人。”
“那是部门的事，刘主任会安排的。你不用管。”
林小葵没说话，继续看通知。
比赛要求：演讲时间五分钟，内容紧扣主题，结合自身工作经历。初赛由各部门自行组织，选拔优秀选手参加集团决赛。
“走吧走吧，回去午休。”钱多多拉着她往电梯走。
下午，林小葵回到办公室，继续看内刊。
但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张通知。
演讲比赛。
“我与中汽共成长”。
她才来一周，有什么成长？学会了修打印机？学会了看数据？学会了别打翻茶杯？
她自嘲地笑了笑，继续翻内刊。
三点钟，刘主任从办公室出来，站在门口拍了拍手。
“大家注意一下。”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“集团发了通知，青年员工演讲比赛。我们科要推荐一个人参加。”刘主任的目光扫过办公室，“谁想报名？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王芳低头涂护甲油，假装没听见。李小明盯着电脑屏幕，假装在忙。赵副主任翻了一页报纸，报纸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噜声。
“没人？”刘主任的语气冷了一些。
“刘主任。”王芳抬起头，“我年纪超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玉芬看向李小明，“小明，你去年不是参加过吗？”
李小明的脸刷地红了：“去年……去年没发挥好……”
“没发挥好可以再练。”刘玉芬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就你——”
“刘主任。”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林小葵。
她站起来，手里还拿着那本内刊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王芳放下护甲油，看着她，表情复杂。李小明张大嘴巴，眼镜差点掉下来。赵副主任从报纸后面探出头，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。
刘玉芬看着她，目光锐利。
“你？”
“对。”林小葵点头，“我入职一周，虽然时间短，但有很多感受。我想借着比赛的机会，把这些感受说出来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刘玉芬的语气听不出是支持还是反对，“你才来一周，对集团的了解还不够深。演讲比赛不是随便说说就行，要代表科室的水平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林小葵的声音很稳，“我会认真准备的。”
刘玉芬看着她，沉默了五秒。
“行。那就你参加。”她转身回办公室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“稿子写完了给我看。”
“好的刘主任！”
刘主任的办公室门关上了。
王芳第一个反应过来：“小林，你疯啦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知道这个演讲比赛是什么性质吗？”王芳压低声音，“去年小明参加，被评委问得哑口无言，回来哭了三天。”
“我没哭三天。”李小明小声抗议，“就哭了一天。”
“那不是重点！”王芳瞪了他一眼，转向林小葵，“重点是——评委里有一个特别狠的人，专门负责提问。去年的参赛选手，有一半被他问哭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顾北辰。”
林小葵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又是他。
“怕了吧？”王芳看着她，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“不怕。”林小葵坐回椅子上，翻开笔记本，“不就是演讲吗？我准备好了就不怕。”
王芳看着她，摇了摇头：“你这丫头，胆子也太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