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麻烦精的标签
林小葵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敢睡,是根本睡不着。她躺在床上,录音笔就在枕头旁边,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皮肤,提醒她今天要面对什么。十点,陈建平要找她谈话。顾北辰说这是试探,看看她查到了多少,知道了多少,手里掌握了多少。她要把那些证据藏好,只露出一小部分——足够让陈建平知道她发现了问题,但不足以让他知道她已经掌握了全部的真相。
六点半,她爬起来洗了个澡。热水浇在脸上,脑子清醒了一些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袋浮肿,但眼睛很亮。她把录音笔放进包里,检查了三遍——有电,能录,存储空间够。然后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、黑西裤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。
七点五十分,她到了单位。办公室门开着,李小明已经在啃包子了。看见她进来,他愣了一下。
“小葵姐,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早点来。”
“你脸色好差。”李小明从抽屉里拿出一罐咖啡,“给你。”
“谢谢小明。”她打开咖啡喝了一口,冰的,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把那些证据的文件夹看了一遍。八份报告,每一份的证据都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——原始数据截图、修改日志截图、异常报告扫描件、证据清单。她犹豫了一下,把整个文件夹复制到u盘里,又把u盘放进抽屉锁好。钥匙放进口袋,拍了拍,确认在。
九点半,手机震了。刘主任的消息:“十点,陈总找你谈话。在小会议室。别紧张,实话实说就行。”
实话实说。她苦笑了一下。说实话,但只说一部分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九点四十五分,她站起来往门口走。李小明抬头看她:“小葵姐,你去哪?”
“开会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聊聊档案的事。”
李小明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说: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小心点。她点了点头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板染成金色。她踩着那些金色的光影往电梯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沈慕白。
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看见她,他笑了一下。
“早。去哪?”
“小会议室。陈总找我谈话。”
沈慕白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“谈什么?”
“谈那些异常数据的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林小葵,不管他问你什么,你记住——你只是一个整理档案的新人。你只负责发现异常,不负责判断对错。明白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沈慕白说的和顾北辰说的一模一样——你只是一个整理档案的新人,什么都不懂。
“明白。”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他侧身让路,“谈完了告诉我。”
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。干净的,温暖的,让人安心的。但顾北辰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——“沈慕白是陈建平招进集团的。陈建平是他的伯乐。”
她加快了脚步。
九点五十五分,她到了三楼小会议室。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进去,坐到靠窗的位置,把包放在桌上。录音笔就在包里,她已经按下了录音键。红色的指示灯亮着,一闪一闪的,被包盖住了,看不出来。
十点整,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。
陈建平走进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看了她一眼,坐到会议桌对面。
“林小葵?”
“陈总好。”
“嗯。”他打开文件夹,里面是她的档案清单,“你整理的这份清单,我看了。做得不错。很详细。”
“谢谢陈总。”
“那八份异常报告,你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查完了。数据确实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有的是完成度对不上,有的是成本数据有出入,有的是纸质版和电子版内容不符。”
“是谁的问题?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“我查了修改记录,是系统管理员改的。”
“系统管理员?”陈建平的眉毛动了一下,“当年的系统管理员是谁?”
“信息部的人。具体是谁,我查不到。当年的记录只显示了‘sys_admin’。”
“那就是查不到了?”他的语气放松了一些。
“暂时查不到。但如果信息部有当年的值班记录,应该能查到是谁用的管理员账号。”
陈建平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微妙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紧张,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意外,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。
“你还查到了什么?”
“还有三份报告,纸质版和电子版内容对不上。纸质版里多了一些内容,电子版里被删掉了。”
“多了一些什么?”
“对项目贡献人员的正面评价。”
“谁的评价?”
她攥紧了手指。“刘主任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陈建平看着她,目光变得锐利。那个眼神——和上次一样,冷冷的,沉沉的,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。
“林小葵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知道你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有人在数据上做了手脚。”
“不只是数据。”陈建平靠在椅背上,“你是在说,有人在陷害刘玉芬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我只查到了数据异常。谁改的、为什么改,我不知道。”
陈建平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。
“林小葵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来中汽多久了?”
“四周。”
“四周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四周时间,你就查出了别人三年没查出的东西。你很聪明。但聪明人,在这个地方,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。”
这句话——她听过。顾北辰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。
“谢谢陈总提醒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?”陈建平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没到眼底,“你觉得你该做的事,是什么?”
“把档案整理清楚。把异常标注出来。让领导去处理。”
“让领导去处理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那你觉得,这些异常,应该由谁来处理?”
她想了想。“谁经手的,谁来处理。”
“那五份刘主任经手的报告呢?交给刘主任处理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三份我经手的报告呢?交给我处理?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“对。”
陈建平看着她,目光里的锐利收了一些。“你倒是公平。”
“我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按规矩办事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,“好。那就按规矩办。那五份刘主任经手的报告,交给刘主任处理。那三份我经手的报告,我来处理。你的工作,到此为止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文件夹。
“林小葵。”他没有看她,“你很能干。但能干的人,要学会一个本事——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地毯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林小葵坐在椅子上,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手指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。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,按下停止键。指示灯灭了。她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,金属外壳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烫。
手机震了。顾北辰的消息: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他让我停下来。说五份刘主任经手的报告交给刘主任处理,三份他经手的报告他自己处理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按规矩办。”
“好。录音发我。”
她把录音文件发给了他。一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“保存好原件。这件事,还没有完。”
她看着这五个字,心跳加速。还没有完。这意味着——陈建平不会真的处理那些报告。他会把它们压下来,或者毁掉。而她,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
她站起来,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阳光还是那么烈。她踩着那些金色的光影往电梯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沈慕白。
“谈完了?”他问。
“谈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他让我停下来。”
沈慕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停下来。你做了你该做的。剩下的,交给领导处理。”
她看着他。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,还是那么温暖,那么关切。但顾北辰的话在她脑子里响起来——“沈慕白是陈建平招进集团的。陈建平是他的伯乐。”
“沈哥。”她突然开口,“您认识陈总很久了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十几年了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变得有些复杂。“林小葵,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就是觉得陈总这个人——挺厉害的。”
“他是挺厉害的。”沈慕白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但厉害的人,不一定是好人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沈哥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有些事,你现在知道了反而不好。你只需要记住——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你只是把档案整理清楚了。”
她看着他转身离开,浅蓝色的衬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说了和顾北辰一样的话——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这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运营部总监,一个是人力资源部总监——说了同样的话。他们之间,是不是有什么关系?他们是不是——都在保护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