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王芳的眼泪
林小葵一夜没睡。
陈建平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——“我手里有你们所有人的把柄。包括林震的。你等着。”她翻来覆去地想，林震有什么把柄？陈建平还能翻出什么浪来？他不是已经承认了所有的指控吗？改数据、威胁王芳、让周婷删ppt——这些还不够让他离开中汽？他还能做什么？
凌晨三点，她爬起来，把那些证据又看了一遍。十五年，十七个项目，每一份都清清楚楚。但她知道，这些还不够。陈建平说他在集团待了二十年，不是白待的。二十年，他能留下的东西，不只是这些数据。还有更多的人，更多的事，更多的秘密。而她，只查到了冰山一角。
六点半，她爬起来洗了个澡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，眼袋浮肿，但眼睛很亮。她对着镜子笑了笑。“林小葵，你怕吗？怕。但怕不是借口。”
七点四十分，她到了单位。办公室门开着，李小明已经在啃包子了。看见她，他的表情有些紧张。“小葵姐，你听说没有？陈建平昨晚被带走了。”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带走了？”
“对。纪委的人。昨晚八点多，来家里带走的。”李小明压低声音，“有人说他交代了很多事。不只是改数据，还有——收受贿赂、插手招标、安排亲信。很多很多。”
林小葵坐到工位上，打开电脑。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，是集团纪委发的——“关于原副总经理陈建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调查进展通报：经初步调查，陈建平在担任市场部总监、副总经理期间，利用职务便利，为他人在项目承揽、职务晋升等方面谋取利益，收受巨额贿赂。目前，陈建平已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。”
她盯着这封邮件，手指在发抖。移送司法机关。不只是停职调查，是移送司法机关。这意味着——他回不来了。
手机震了。顾北辰的消息：“陈建平的通报，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交代了很多事。包括收受贿赂、插手招标、安排亲信。也包括——威胁王芳、删你的ppt、让刘主任背锅。这些，他都认了。”
“那他说的‘林震的把柄’呢？”
很久没有回复。然后——“没有。他说的那些，是假的。是想吓你。”
她看着这条消息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假的。他说的那些是假的。只是想吓她。她没有被吓倒，但那些话确实在她心里扎了根。
“那王芳呢？她怎么办？”
“王芳的事，纪委也查清楚了。她是被威胁的，不是主动参与的。集团会给她一个警告，但不会开除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今天去找她谈谈。她需要有人跟她说说话。”
林小葵放下手机，看向王芳的工位。椅子空着，护甲油还在桌上，小镜子还挂着，人没来。八点，八点半，九点。王芳还没来。
九点十分，办公室的门开了。王芳走进来，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，没有化妆，脸色很差。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，没有停下来，没有看她，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，坐下来。手在发抖。
林小葵站起来，走过去。“王姐。”
王芳没有抬头。“嗯。”
“您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很哑。
“王姐，陈建平的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芳打断她，“他认了。他威胁我的事，也认了。纪委的人昨晚找我了，问了我很多。我说了。都说了。”
“那集团怎么说？”
“给我一个警告。不开除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“小林，对不起。那天的事——删你的ppt——是我做的。是我害你被通报批评、被扣奖金、被取消评优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不怪您。”
“你不怪我？”王芳的眼泪掉下来了，“你为什么不怪我？我害了你。你被全集团笑话，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，被叫‘私生女’‘废物’。都是我害的。”
“王姐。”林小葵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，“您不是故意的。您是被威胁的。陈建平拿您接私活的事威胁您，您没办法。”
“但我可以选择不做的。”王芳哭着说，“我可以去揭发他，可以去纪委告他，可以不害你。但我没有。我怕。我怕丢了工作，怕被人知道我在外面接私活，怕——”
“王姐。”林小葵打断她，“怕不是借口。但怕，也不是罪。”
王芳看着她，哭得更凶了。“小林，你为什么不恨我？”
“因为我也有怕的时候。”她看着王芳的眼睛，“我第一天来的时候，怕迟到。修打印机的时候，怕修不好。在会上打翻茶杯的时候，怕被开除。查那些证据的时候，怕陈建平报复。我怕了很多次。但怕不是借口。怕也不是罪。重要的是——你最后选择了什么。”
王芳愣住了。“你——你不恨我？”
“不恨。”林小葵笑了，“您教我做内刊，给我带咖啡，在我被通报批评的时候安慰我。您不是坏人。您只是——怕。”
王芳抱着她，哭得浑身发抖。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看着她们，没有人说话。李小明低下头，假装在忙。赵副主任从报纸后面探出头，又缩回去了。刘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关上了门。
哭了很久，王芳松开她，擦了擦眼泪。“小林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王姐，您以后还接私活吗？”
“不了。”王芳摇头，“再也不了。差点因为这个丢了工作，不值得。”
“那您还涂护甲油吗？”
王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涂。为什么不涂？我还是要美美的。”
林小葵也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来，回到自己的工位上。打开宣传片的文档，继续写。孙师傅的故事写完了，王芳的故事——她一直写不下去。现在，她知道怎么写了。
她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——
“王芳在宣传科待了八年。八年里，她学会了涂护甲油，学会了‘左耳进右耳出’，学会了在这个地方活下去。但她也学会了——怕不是借口。怕不是罪。重要的是，你最后选择了什么。”
她看着这几行字，笑了。这是王芳的故事。也是她的故事。也是这栋楼里很多人的故事。
中午，她去食堂吃饭。王芳跟她一起走。两人端着餐盘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“小林。”王芳开口，“你那些证据——陈建平的——你是怎么查到的？”
“一点一点查的。五年档案里的异常报告，旧档案库里的原始数据，系统里的修改日志。每一份都核对过三遍。”
“你不怕吗？”
“怕。但怕不是借口。”
王芳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个人，真的会把自己害死的。”
“王姐也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说过，但你没听。”王芳笑了，“不过——你没听是对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下午，林小葵继续写宣传片的脚本。写到第五场的时候，手机震了。周婷的消息：“林小葵，我从纪委出来了。我把知道的都说了。谢谢你。”
她看着这条消息，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五点钟，办公室的人开始走了。王芳拎着包走了，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小林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，王姐。”
赵副主任端着保温杯走了。李小明站起来，犹豫了一下，走到她旁边。“小葵姐，你还不走？”
“马上走。你先走吧。”
“好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李小明走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坐在工位上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。手机震了。林震的消息：“小葵，今天王芳来找我了。她说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