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陈建平的试探

林小葵在梦里见到了陈建平。他坐在会议室的最前面，面前摊着那份伪造的报告，嘴角挂着一丝笑。“林小葵，你以为你赢了？你错了。我在集团待了二十年，不是白待的。我手里有你们所有人的把柄。包括林震的。你等着。”她猛地睁开眼睛，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窗外已经亮了。六点半。

她爬起来洗了个澡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好了一些，眼睛也亮了。她对着镜子笑了笑。“林小葵，陈建平已经进去了。他不能把你怎么样。那些消息，是他进去之前设好的定时发送。他在吓你。别怕。”但她知道，那些消息不只是吓她。他在集团待了二十年，有的是人替他办事。那些在背后写举报信的人，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人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——他们还在。陈建平虽然进去了，但他的人还在。

七点四十分，她到了单位。办公室门开着，李小明已经在啃包子了。看见她，他的表情有些紧张。“小葵姐，你听说没有？陈建平的人昨天在群里说话了。”
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说什么？”

“说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说你是靠林震进来的，说你在集团搞团团伙伙，说你把陈建平搞走是为了给林震铺路。还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还说你会后悔的。”

林小葵坐到工位上，打开电脑。群里果然有消息，是陈建平以前的一个下属发的，现在在某个子公司当副经理。“林小葵以为自己是谁？不就是靠林震的关系吗？真以为自己多有本事？陈总在集团待了二十年，做了多少贡献？她一个来七周的新人，就把人搞走了。这种人在集团，迟早会出事。等着看吧。”下面有人跟帖，有人附和，有人沉默，没有人替她说话。

她盯着屏幕，手指在发抖。不是怕，是愤怒。陈建平做了二十年假数据，收了二十年贿赂，害了多少人——刘主任、王芳、周婷，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。现在他进去了，这些人不说他做错了什么，说她——一个来七周的新人，把“功臣”搞走了。这就是陈建平说的“根基很深”。不是他的能力强，是他的人多。二十年，他安排了很多人，很多和他一样的人。他们不会因为陈建平进去了就消失，他们会继续在集团里，继续盯着她，继续等着她出错。

手机震了。顾北辰的消息：“群里的消息，看到了？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你怎么想？”

“我想——他们说得对。我是靠林震进来的。但我留下来，是靠我自己。陈建平做了二十年假数据，不是我编的。是他自己做的。他进去，不是因为我，是因为他做错了事。”

很久没有回复。然后——“你说得对。不要被他们影响。你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对的。”

她放下手机，打开宣传片的脚本。今天要开始拍了。第一场是孙师傅的戏——在社区活动中心，他修一把坏了的椅子。她约了孙师傅十点钟，还有半小时。她关掉电脑，收拾好东西，站起来。

“小明，我去社区拍宣传片。下午回来。”

“好。小葵姐，小心点。”

小心点。她点了点头，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地板染成金色。她踩着那些金色的光影往电梯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，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
周婷。
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，头发披下来，化了妆，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看见林小葵，她笑了一下。“小林，去拍宣传片？”

“对。周总监，您——还好吗？”

“还好。纪委的事，结束了。给了我一个警告，没有开除。”她看着林小葵，“谢谢你。那天在停车场，你说的那些话，我想了很久。你说得对。怕不是借口。我替陈建平做了那么多事，不是因为他威胁我，是因为我怕。怕失去工作，怕被人知道，怕在这个地方活不下去。但怕，不是做错事的理由。”

林小葵看着她。“周总监，您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好好工作。不替任何人背锅了。”她笑了，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，不是那种完美的、职业化的笑，是真的、放松的、带着一点点疲惫的笑，“你去忙吧。孙师傅在等你。”

“好。周总监，再见。”

“再见。”

她走进电梯，按了一楼。门关上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手机震了。孙师傅的消息：“小林，我到了。在活动中心等你。”

“好。我马上到。”

她走出大楼，阳光很烈。她撑起伞，往社区走。二十分钟后，到了活动中心。孙师傅坐在门口的长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把坏了的椅子，正在研究。

“孙师傅！”她走过去。

“来了？”他抬起头，笑了，“这把椅子，坏了三个地方。腿松了，面裂了，靠背也歪了。得修一会儿。”

“没事。我等您。”

她拿出相机，开始拍。孙师傅修椅子的样子很专注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的手很稳，动作很慢，每一个步骤都认认真真。她拍了半个小时，拍了五十多张。修好了，孙师傅站起来，把椅子放在地上，坐上去试了试。“好了。又能坐几年。”

她放下相机。“孙师傅，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？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您在集团待了三十五年，有没有想过——离开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过。很多次。机器坏了修不好，被人骂，被人说‘不行’。想过离开。但没走。”

“为什么没走？”

“因为——”他看着那把椅子，“因为不甘心。机器坏了，不是我弄坏的。我能修好。凭什么走？做错事的人不是我。”

她看着他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和刘主任说的一样。不甘心。不是不甘心输，是不甘心让做错事的人赢了。

“孙师傅。”她开口，“您没有做错任何事。您修的每一台机器，都记得您。”

他笑了。“你这孩子，说话真好听。”他站起来，“走吧。回去剪片子。别耽误了。”

她擦了擦眼泪，收拾好东西。“孙师傅，谢谢您。”

“谢什么？是你让我知道——我这三十五年，没有白干。”

她站在活动中心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手机震了。顾北辰的消息：“拍完了？”

“拍完了。”

“回来吧。下午要开会。”

“什么会？”

“宣传片的评审会。林震要看成片。你拍的那些素材，要剪出来。”

她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——孙师傅修椅子的、说话的、笑的。这些素材，够剪三分钟。三分钟，够不够说出他三十五年的故事？不够。但她会尽力。

回到单位已经快十二点了。她没有去食堂，坐在工位上把照片导出来，开始剪片子。她不会用剪辑软件，李小明教了她一上午。她学得很慢，但学会了。把照片按顺序排好，配上音乐，加上字幕。孙师傅说“值了”的那段，她放了三遍。每一遍都让她想哭。

两点钟，评审会开始了。在三楼的大会议室，来了很多人——林震、顾北辰、沈慕白、刘主任、王芳、李小明，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。她站在台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各位领导，这是宣传片的第一版。三分钟，讲的是孙师傅的故事。他在集团待了三十五年，修了一辈子机器。”她按了播放键。

画面里，孙师傅坐在长椅上修椅子。他的手很稳，动作很慢。配乐是一首老歌，很轻，很慢。字幕一行一行地出来——“孙德明，中汽集团退休工人。在集团待了三十五年，修过的机器，比在座所有人见过的都多。”画面切到他说话的镜头——“有一年冬天，机器坏了，全厂停产。我和几个老伙计，三天三夜没回家，守在机器旁边。修好了才走。出来的时候，下着大雪。我站在雪地里，看着那栋楼，觉得——值了。”

画面暗了。字幕——“三十年，这栋楼里来了很多人，走了很多人。但有些东西，三十年也改变不了。比如一台机器的轰鸣声。比如一个人对一份工作的热爱。比如——值了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没有人说话。林震坐在那里，眼眶红了。顾北辰低下头，看着桌面。沈慕白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刘主任的眼泪掉下来了。王芳在哭。李小明也在哭。

“很好。”林震站起来，“这个片子，很好。”他走了。
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。王芳走过来，抱住她。“小林，你拍得太好了。孙师傅看到会哭的。”

“王姐，您别哭了。”

“我没哭。”她擦了擦眼泪，“是沙子迷了眼。”

林小葵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