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吴教授的考验

林小葵在市场部的第一周，过得比她想象的平静。

周婷没有为难她，张伟帮了她很多，项目组的其他人虽然不太热情，但也没有故意找茬。她每天写方案、改稿子、对接媒体，忙得脚不沾地，但心里踏实。她以为这一个月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，直到周五下午，周婷把她叫进办公室。

“小林，下周三有一个重要的评审会。新能源项目的技术方案要过专家评审，来的都是行业内的大佬。宣传策划的事，你负责。”

“好。周总监，有什么特别要求吗？”

“有。”周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，“评审会的专家组组长，是吴教授。”

林小葵愣住了。吴教授。中汽集团的顾问，行业泰斗，退休返聘的老专家。她在宣传科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——很多重大项目报告的最后，都有他的审核签名。但她从来没见过他本人。

“吴教授这个人，很严。”周婷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他对宣传策划的要求很高。不是那种套话连篇的公文，是要有内容、有深度、有思想的东西。你写的宣传片他看过，说‘还行’。这是他给过的最高评价。”

“还行。”从吴教授嘴里说出来，大概相当于别人的“非常好”。

“这次的评审会，他会重点关注宣传策划。你做的方案，要经得起他问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走出办公室，林小葵心里有些紧张。她见过很多严的人——刘主任严，顾北辰严，陈建平也严。但吴教授不一样。他的严，不是挑剔，是认真。是对每一件事都认真到骨子里的那种严。

周末两天，她把自己关在家里，写评审会的宣传方案。启动会报道、媒体邀请、短视频制作、新闻稿撰写、后续传播计划——每一项都写得仔仔细细。写完又改，改了又写，反复了五六遍。周日晚上，她终于定稿了。五千字，配了六张示意图，每一个细节都有出处，每一个环节都有备选方案。她把方案发给周婷，周婷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周一早上，她刚到市场部，张伟就匆匆走过来。“小林，吴教授来了。在会议室，说要先看看你的方案。”

“现在？”

“对。他说下午有事，只能上午看。”

她拿起方案，跟着张伟往会议室走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她的心跳很快。走到会议室门口，门开着。里面坐着一个老人，头发全白了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看见她，抬起头。

“你就是林小葵？”

“吴教授好。我是林小葵。”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你的方案，我看了。有几个问题。”

林小葵坐下，手心全是汗。

“第一个问题。”吴教授翻开方案，“你写的启动会报道，准备发在哪些媒体上？”

“集团官网、公众号，还有几家行业媒体。”

“行业媒体？哪几家？”

“《中国汽车报》《新能源汽车周刊》《科技日报》。”

“为什么选这几家？”

“因为——”她想了想，“因为《中国汽车报》是行业权威，《新能源汽车周刊》关注度高，《科技日报》面向科技领域。覆盖面广，又有针对性。”

吴教授看着她，表情没有变化。“第二个问题。你写的短视频，准备拍什么内容？”

“拍技术团队的研发过程。从实验室到试车场，从图纸到样车。”

“谁来看？”

“目标受众是行业内的人士、潜在合作伙伴、还有关注新能源技术的普通观众。”

“那你怎么让普通观众看懂技术？”

她愣了一下。让普通观众看懂技术——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写的方案里，短视频的解说词用了很多专业术语。她以为专业人士看得懂就行了。但吴教授说得对——普通观众看不懂，那这个视频就没有意义。

“我——”她想了想，“我可以用比喻。把电池比作心脏，把电机比作肌肉，把控制系统比作大脑。这样普通观众也能看懂。”

吴教授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第三个问题。你写的新闻稿，标题是什么？”

“‘中汽集团新能源项目启动，引领行业创新’。”

“你觉得这个标题好吗？”

“不好。太套话了。”

“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？”

她想了想。“‘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雪’——孙师傅的故事。但不是写孙师傅，是写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三年的人。他们和孙师傅一样，也在等一场雪。等他们的机器转起来，等他们的车跑起来，等他们的努力被看见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吴教授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。

“林小葵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的方案，有很多问题。但你知道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？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“是你太小心了。你写的东西，每一句都对，每一句都规范，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。但也每一句都——没有你自己。”他摘下老花镜，看着她，“你写的宣传片，有你自己。孙师傅的故事，是你想写的。‘值了’放三遍，是你想放的。那个片子有你的心。但这个方案没有。你太想把它写对了，反而写没了。”

林小葵坐在那里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说得对。她太想把它写对了。她怕出错，怕被骂，怕被人说“不行”。她写了五千字，每一个字都是对的，但没有一个字是活的。

“吴教授。”她开口，“我能重写吗？”

“重写？”他看着她，“评审会是后天。你来得及吗？”

“来得及。今天重写，明天给您看。”

吴教授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你去写。明天这个时候，我再看。”

她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“谢谢吴教授。”
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他低下头，继续看文件，“去吧。”

她走出会议室，回到工位上。把那份五千字的方案删了。一个字都没留。然后重新开始写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想“对不对”。她想的是——她想说什么。她想说——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三年的人，和孙师傅一样，值得被记住。她想说——新能源项目不只是数据、技术、成就，是这些人，这些熬了无数个夜、失败了一次又一次、终于把车跑起来的人。她想说——他们等这场雪，等了三年。

她写了一天。写到晚上八点，终于写完了。三千字，比之前短了，但她觉得——活了。每一句话都是她想说的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
周二早上，她拿着新的方案去找吴教授。会议室里，他坐在老位置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看见她，抬起头。

“写完了？”

“写完了。三千字。比之前短了。”

“短了好。长的不一定是好的。”他接过去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页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看到第五页，他摘下老花镜，看着她。

“林小葵，这个方案，比之前的好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因为之前的方案，是写给领导看的。这个方案，是写给那些人看的——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三年的人。”他把方案还给她，“评审会的时候，你就按这个讲。不要念稿子，就跟你现在这样，跟我聊天一样讲。”

她愣住了。“跟您聊天一样讲？”

“对。因为你聊天的时候，有你自己。念稿子的时候，没有。”他站起来，“去吧。后天见。”

他走了。白色的头发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林小葵站在会议室里，攥着那份方案，手心全是汗。跟聊天一样讲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但她会试。

周三下午两点，评审会开始了。

在三楼的大会议室，来了很多人。专家组的成员、集团领导、项目组的人。吴教授坐在最前面，面前摊着她的方案。林震坐在旁边，表情很平静。顾北辰坐在林震后面，手里拿着笔。沈慕白坐在角落里，看见她，微微点了一下头。周婷坐在她旁边，表情紧张。

“开始吧。”吴教授说。

林小葵站起来，走到台前。没有拿稿子。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专家，我写的宣传方案，题目叫‘等一场雪’。”她看着台下的人，“三年前，新能源项目立项的时候，我在上大学。我不知道中汽集团在哪，不知道新能源是什么，不知道有一群人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夜，等着他们的车跑起来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
“去年冬天，我采访了孙师傅。他在集团待了三十五年，修了一辈子机器。他说——有一年冬天，机器坏了，全厂停产。他和几个老伙计，三天三夜没回家，守在机器旁边。修好了才走。出来的时候，下着大雪。他站在雪地里，看着那栋楼，觉得——值了。”
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但没有停下来。

“我觉得，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三年的人，和孙师傅一样。他们也在等一场雪。等他们的车跑起来，等他们的努力被看见，等他们站在雪地里，说——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