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最后一排的人
林小葵没想到,她爸会在全集团大会上,坐在最后一排,听她讲故事。
周三下午,“等雪的人”第二季首映式。不是集团安排的,是她自己申请的。刘主任帮她批了场地,顾北辰帮她调了设备,沈慕白帮她写了主持词,陈小萌帮她买了花。她大伯没来。他说——“你讲。我不听。听了,就知道你等到了什么。我等到了,再听。”
她站在三楼大会议室门口,手里抱着那束花,相机挂在脖子上。她爸站在旁边,深蓝色的夹克,旧皮包。“爸,您进去听吗?”“进去。最后一排。听你讲故事。”“听了就知道了?”“听了就知道了。知道你是谁,知道我等到了什么,知道值不值。”她笑了。“值。等到了,就值。”
两点整,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第一排,刘主任、王芳、李小明、陈小萌、赵副主任。第二排,顾北辰、沈慕白、周婷、张伟。第三排,她不认识的人。最后一排,靠门的位置,她爸。深蓝色的夹克,旧皮包放在腿上。她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她脸上,白花花的,看不清台下。但她知道他在——最后一排,靠门的位置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一样的眼睛,一样的眉毛,一样的倔。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同事,下午好。我叫林小葵。今天要放的片子,叫‘等雪的人’第二季。第一期,孙师傅。修机器的。等了三十五年,等到了机器转,等到了大雪,等到了说‘值了’。”
她按了播放键。屏幕上,孙师傅坐在长椅上修椅子。手很稳,动作很慢,像在修一台机器。“有一年冬天,机器坏了,全厂停产。我和几个老伙计,三天三夜没回家,守在机器旁边。修好了才走。出来的时候,下着大雪。我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栋楼,觉得——值了。”台下有人哭了。她听到了。
第二期,李小明。看书的。等了两年,等到了考研。屏幕上的他坐在工位上,面前摊着高等数学,最后几页。“我想考研。想证明自己。不是只会写稿子,不是只会听领导的话,不是只会在这个角落里坐着。想去外面看看。”台下有人擦眼泪。她看到了。
第三期,王芳。涂护甲油的。等了八年,等到了涂亮粉色。屏幕上的她举起手,对着窗户,亮粉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“涂了,就是我了。不是他来了,我就不涂了。我还是我。”台下有人笑了。她听到了。
第四期,赵副主任。看报纸的。等了三十年,等到了拿正。屏幕上的他端着保温杯,夹着报纸,报纸拿得正正的。“他看了。没说您。他们搞我,我不怕。因为没做错。”台下有人鼓掌。她听到了。
第五期,刘主任。写稿子的。等了三年,等到了说真话。屏幕上的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文件,手里拿着笔。“说了,就是我了。他听了,说‘讲得好’。他们搞我,我不怕。因为没做错。”台下有人站起来。她看到了。
第六期,周婷。拿笔的。等了五年,等到了不要那只笔。屏幕上的她把那只黑色笔放在桌上。“这只笔,是陈建平送的。五年前,他说——‘好好干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’我干了五年,等来的不是机会,是威胁、利用、让王芳删ppt、在背后说人坏话。今天,我不要了。等到了,就不要了。”台下有人哭了。她也哭了。
最后一期,她大伯。她没放。她说——“第七期,林震。等雪的人。等了二十五年,等到来中汽。他说了‘继续拍’,说了‘让他们被看见’,说了‘不会动他们’。他等了二十五年,等到了。我也等了三个月,等到了。都等到了。”台下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。
她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她脸上。她看不清台下,但她知道他在——最后一排,靠门的位置。她爸。深蓝色的夹克,旧皮包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一样的眼睛,一样的眉毛,一样的倔。
“爸,我等到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“爸也等到了。”
她站在台上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等到了。等到了他说“留下”,等到了他说“不走了”,等到了他说“该我等你”。他等到了。等到了她讲故事,等到了她叫他“爸”,等到了她等到了。
台下有人回头,看着最后一排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鼓掌。她爸站在那里,深蓝色的夹克,旧皮包。他笑了。等了二十五年,等到了。
手机震了。她大伯的消息。“你讲得好。比我想象的好。第七期,写我。写我等到了什么。写完了,给我看。”她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站在台上,抱着那束花,相机挂在脖子上。台下的人渐渐散了。有人过来握手,有人说“讲得好”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。她爸站在最后一排,没有走。等所有人都走了,她走下台,朝他走过去。
“爸,您听懂了?”
“听懂了。等雪的人,等到了,就值了。”
“值吗?”
“值。等到了,就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