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爸爸的道歉
林小葵没想到,她爸的道歉,会以那样的方式说出来。
不是面对面,不是打电话,不是发消息。是一封信。手写的,好几页,塞在她每天背的帆布包里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,也许是早上送她的时候,趁她不注意,悄悄塞进去的。也许是中午她午休的时候,他跑到办公室,偷偷放进去的。也许是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,他溜进来,放在包里的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晚上回到家,打开包找充电宝的时候,摸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白色的,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有三个字——“小葵收”。她认得这笔字,和她爸写给她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——“小葵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坐在书桌前,拆开信封,抽出那叠信纸。五页,密密麻麻的,字迹工工整整,像是写了很久,改了很多遍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读。
“小葵,见字如面。爸爸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写信。我怕当面说,说不出口。怕打电话,说着说着就哭了。怕发消息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什么都发不出去。写信好。写了,就可以不改。写了,就可以让你自己看。看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攥着信纸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怕。怕当面说,说不出口。怕打电话,说着说着就哭了。怕发消息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所以写信。写了,就不改了。写了,就让她自己看。
“小葵,你出生那天,我在江城。你妈打电话给我,说生了,女孩,六斤二两,母女平安。我问她,叫什么?她说,小葵。向日葵的葵。她说,希望她像向日葵一样,永远向着太阳。我站在学校门口,攥着手机,哭了。我想去看你。你外婆不让。她说,你没资格。我认。我没资格。我没养你,没陪你,没教你。我什么都没做。我没资格。”
她趴在桌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站在学校门口,哭了。想去看她,她外婆不让。说没资格。他认。他什么都没做。他没资格。
“小葵,你三岁的时候,你妈寄了一张照片给我。你扎着丸子头,穿着红色的裙子,站在幼儿园门口,笑得很开心。照片背面写着——‘小葵三岁了。我结婚了。别来找我们。’我看了很久。你像你妈。笑起来有酒窝,眼睛亮亮的。我把照片放在钱包里,每天看。看了二十二年。”
她翻开自己的钱包。里面有一张照片,是她爸的。她从粤菜馆带回来的,偷拍的。他坐在对面,给她夹糖醋排骨。她一直放在钱包里,每天看。看了三个月。他也一样。看了二十二年。
“小葵,你六岁的时候,你妈打电话给我。说小葵上小学了,成绩很好,老师夸她聪明。我问她,她问过我吗?你妈说,没有。她不知道有你。我认。她不知道。我不敢让她知道。怕她问——‘爸爸在哪?为什么不来看我?’我答不上来。所以不说。等了六年,不敢说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,继续读。
“小葵,你十二岁的时候,你妈打电话给我。说小葵上初中了,长高了,比她高了。我问她,她问过我吗?你妈说,没有。她不知道有你。我认。她不知道。我不敢让她知道。怕她问——‘爸爸长什么样?像不像我?’我答不上来。所以不说。等了十二年,不敢说。”
“小葵,你十五岁的时候,你妈打电话给我。说小葵中考了,考上了江城一中,最好的高中。我问她,她问过我吗?你妈说,没有。她不知道有你。我认。她不知道。我不敢让她知道。怕她问——‘爸爸在哪工作?挣多少钱?’我答不上来。所以不说。等了十五年,不敢说。”
“小葵,你十八岁的时候,你妈打电话给我。说小葵高考了,考上了江城大学,新闻系。我问她,她问过我吗?你妈说,没有。她不知道有你。我认。她不知道。我不敢让她知道。怕她问——‘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?是不是不要我了?’我答不上来。所以不说。等了十八年,不敢说。”
她抱着信纸,哭得喘不上气。她问过。问过妈妈——“我爸爸是谁?他在哪?为什么不来接我?”妈妈说——“他出差了。在外地。很忙。”她信了。等了十八年,等到了高考,等到了江城大学,等到了新闻系。她不知道,他在江城。在江城一中,当物理老师。离她只有三条街。他不敢来。怕她问——“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?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他答不上来。所以不来。等了十八年,不敢来。
“小葵,你二十二岁的时候,你妈打电话给我。说小葵毕业了,想找工作。问我能不能帮忙。我说能。我等了二十二年,等到了。我找了他。我哥。你大伯。他在总部当领导。我说,小葵想进中汽。笔试自己考,面试自己过,录不录取,看她的本事。你只帮她进去。别帮她留下。让她自己闯。他说好。”
她愣住了。是他。不是她大伯,是她爸。他找了他哥。让她进中汽。笔试自己考,面试自己过,录不录取,看她的本事。只帮她进去,不帮她留下。让她自己闯。她闯了。从第一天迟到,到拍完《等雪的人》。她闯到了。他等到了。
“小葵,你到中汽那天,我在江城。一整天坐立不安。怕你迟到,怕你坐错电梯,怕你被领导骂。你妈发消息给我——‘小葵到了。迟到了。坐错电梯了。被一个姓顾的说最差员工。’我笑了。你还是你。冒冒失失的,但不怕。我最差过。你也最差过。但你比我好。你不怕。”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最差过。她也最差过。但她比他好。她不怕。她一直不怕。
“小葵,你被通报批评那天,我在江城。一整天没吃饭。怕你哭,怕你辞职,怕你不干了。你妈发消息给我——‘小葵没事。她说怕不是借口。’我哭了。你还是你。被通报批评了,也不认输。我认输过。你没有。你比我好。”
她趴在桌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认输过。她没有。她比他好。她一直比他好。
“小葵,你查陈建平那天,我在江城。一整天没睡。怕你被报复,怕你被搞,怕你出事。你妈发消息给我——‘小葵没事。她查到了。证据都交了。’我哭了。你还是你。什么都不怕。我怕过。你没有。你比我好。”
“小葵,你拍《等雪的人》那天,我在江城。一整天盯着手机。等你妈发消息。她发了——‘小葵拍完了。孙师傅哭了。她没哭。’我笑了。你还是你。拍哭了别人,自己不哭。我哭过。你没有。你比我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