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厂区第一天

林小葵是被冻醒的。不是那种“有点凉”的冷，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那种冷。她蜷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，把被子裹成蚕蛹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窗外那根大烟囱还在喘，轰隆隆的，像一头年迈的巨兽在咳嗽。她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凌晨五点十二分。暖气还有半个月才来，热水器还是坏的，电暖器显示“派送中”。她躺了一会儿，实在扛不住了，爬起来烧水。

水壶是昨晚在小卖部买的，三十块钱，底是歪的，放在灶台上直晃悠。她扶着壶把等了十分钟，水终于开了。倒进脸盆里，热气糊了一脸。她洗了脸，刷了牙，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——昨天晚上姜主任给她的，中汽贸易的蓝色工装，胸口印着集团logo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。玻璃上结了霜，映出一个人影，模模糊糊的，但她看清楚了——林小葵，市场部专员。不是宣传科干事，不是拍片子的，不是谁的侄女。是专员。

六点四十，她出门。走廊里堆着杂物，旧自行车、纸箱子、蜂窝煤。楼道的灯是声控的，她跺了两脚才亮。到了楼下，冷风灌进领口，她打了个哆嗦。门卫室亮着灯，赵志刚已经在岗亭里了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，冒着热气。

“小林，这么早？”他探出头，脸上还带着睡意。

“早。赵师傅，您几点上班？”

“我住这儿。岗亭后面有间小屋。厂里给的，省房租。”他笑了笑，露出一颗金牙，“你吃了吗？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等着。”他转身进了后面的小屋，端出来一碗热干面，面上卧着一个煎蛋，蛋黄还是溏心的。“食堂没开这么早，我做的。凑合吃。”

她接过碗，筷子是竹的，一次性的，掰开时毛刺扎了手。她顾不上，夹起面就往嘴里送。热干面是碱水面，芝麻酱很稠，拌不开，但她吃得很快。赵志刚站在旁边，端着搪瓷缸子，看她吃。

“慢点。没人跟你抢。”

她咽下一口，抬起头。“赵师傅，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“你拍的老马那期，我爸看了。他修了三十年锅炉，没人拍过他。你拍了。”他低下头，用鞋尖蹭地上的烟头，“我爸说，值了。”

她端着碗，眼泪掉进面里。咸的，混着芝麻酱的味道。她没擦，继续吃。吃完了，把碗还给赵志刚。“赵师傅，谢谢您。我进去了。”“好。中午给你留饭。”

她走进厂区。水泥路两边的厂房已经开工了，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，不是总部的安静，是那种扎扎实实的、震脚底板的声音。经过第一个厂房门口，门开着一条缝，她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光线很暗，几个工人围着一条生产线，有人蹲着，有人站着，没人说话。地上全是铁屑和油渍。她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

市场部在二楼。她上楼的时候，楼梯拐角堆着几个大纸箱，上面写着“电机配件”，胶带封得严严实实。她侧身挤过去，推开门。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，坐在最里面的位置，正对着电脑打瞌睡。听见门响，他猛地抬起头，眼镜都歪了。

“你是——新来的？”他揉了揉眼睛，扶正眼镜。

“林小葵。总部来的。市场部。”

“哦……哦！你就是那个拍片子的？”他站起来，走过来，伸出手，“我叫刘建国。市场部老人了，干了十五年。”他的手很糙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
“刘师傅好。”

“姜主任还没来。你坐那儿，靠窗的。”他指了指那个位置，又坐回去，继续对着电脑打瞌睡。

她坐到靠窗的位置。桌上有一台电脑，显示器灰扑扑的，键盘缝里全是灰。她按下开机键，风扇响得像拖拉机，嗡嗡了两分钟才进系统。桌面是windows xp的经典蓝天白云，图标只有三个——“我的电脑”“回收站”“新建文件夹”。她打开“我的电脑”，c盘已经快满了，d盘是空的。桌面上有一个excel文件，名字叫“客户名单”。她点开，里面只有十几行数据，最近的一条更新是去年三月份。

她翻遍电脑，没有市场报告，没有竞争对手分析，什么都没有。抽屉里有一摞纸质资料，用夹子夹着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她抽出来翻了几页——客户名称、联系人、电话、地址，手写的，字迹潦草，有些已经看不清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往excel里录入。

一家，两家，三家。录入到第七家的时候，电话响了。不是她的手机，是办公桌上的座机。黑色的，老式的那种，听筒很重。她接起来。

“喂，市场部。”

“新来的？”对方是个男声，沙哑，带着方言口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