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第一次出差

林小葵没想到，她的第一次出差，是跟着一辆拉煤的卡车去的。

周四早上，姜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。“小林，有个客户在青山县，离这儿一百二十公里。山路多，不通公交。厂里正好有辆卡车去送货，你跟着去，办完事再跟车回来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跟卡车？”“嗯。驾驶室能坐三个人。司机老王，你，还有一堆样品。”他递给她一个文件袋，“这是客户资料。青山铸造厂，王厂长。六十多岁，不好说话。你去了别急着谈订单，先听他说。”

她接过文件袋，塞进背包里。下楼去找卡车。车停在厂区后院，是一辆蓝色的解放牌，车厢上盖着帆布，绑着绳子。司机老王正在往车上搬配件，看见她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“你就是小林？姜主任说了，让你坐副驾驶。样品放后座。”他指了指副驾驶的门，上面有层灰，一拉把手，掉了她一手灰。

她爬上去，坐好。座椅是皮的，裂了好几道口子，弹簧从裂缝里钻出来，硌屁股。老王发动车子，柴油机的轰鸣震得她耳膜发颤。车子出了厂区，上了水泥路，又拐进土路，颠得她脑袋撞车顶。老王看了她一眼。“第一次坐卡车？”“嗯。”“习惯就好。我开了二十年了，骨头都颠松了。”他拍了拍方向盘，像是在安慰一匹老马。

上了国道，路况好了一点。老王打开收音机，放的是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声音沙哑，语速很快。林小葵听不太懂，但她没关。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山丘，从山丘变成大山。路开始往上走，弯道一个接一个，老王换挡的频率越来越高。她开始晕车。不是那种“有点不舒服”的晕，是胃里翻江倒海、额头冒冷汗、眼前发黑的那种晕。她摇下车窗，冷风灌进来，吹散了一点恶心。老王看了她一眼，从兜里掏出一块姜，递给她。“含着。止吐。”她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辣得眼泪直流。但胃里确实安稳了一点。

“王师傅，还有多远？”“快了。翻过这座山，再翻一座，就到了。”她看着窗外的山，一座接一座，没完没了。她闭上眼，数着弯道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，车子停了。老王说：“到了。下来吧。”

她睁开眼，车停在一座铁门前。门是铁的，生了锈，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——“青山铸造厂”。字是用红漆写的，掉了一半，只剩下“青”“铸”两个字还看得清。她下了车，腿发软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老王从后座搬出样品，放在门卫室。“我在这儿等你。你进去吧。”

她拿着文件袋，走进厂区。青山铸造厂比她想象的大，也比她想象的旧。厂房是红砖的，墙上有裂缝，窗户用塑料布糊着。地上铺着碎石子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远处有一座高炉，冒着黑烟。她走到办公楼前，一栋三层小楼，墙皮脱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她上了二楼，找到厂长办公室，敲了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推门进去。里面坐着一个人，六十多岁，花白头发，国字脸，眉头挤在一起，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思考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桌上摊着图纸和账本，一个紫砂壶冒着热气。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是——中汽的？”

“王厂长好。我是中汽贸易市场部的林小葵。今天来拜访您。”

“林小葵？”他摘下老花镜，仔细看了她一眼，“拍《等雪的人》那个林小葵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重新戴上老花镜。“坐吧。”她坐下来。他给她倒了一杯茶，茶汤红褐色，闻着有一股炭火味。“这是我自己焙的茶，粗，你尝尝。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苦的，涩的，但回甘很快。“好喝。”“好喝什么，你客气。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你拍的老马，我认识。我们一起修过锅炉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他还在中汽，我出来了，自己干。”

“您为什么出来？”

“为什么？吃不饱。中汽那时候效益不好，工资发不出来。我一家老小要吃饭，不出来怎么办？”他放下茶杯，“你来的路上看到了吧？我这厂，老，破，小。比不了你们中汽。但我能活。活到现在，靠的不是关系，是质量。我的铸件，比中汽的好。不是我说，是客户说的。”

林小葵没说话。她来之前姜主任说了，王厂长不好说话，别急着谈订单，先听他说。她现在就听他说。

“你们中汽的配件，我用过。五年前。质量还行，但售后不行。出了问题，打电话没人接，接了没人来，来了修不好。我换了别家的。便宜，服务也好。”他看了她一眼，“你今天来，是想让我换回中汽？”

“王厂长，我今天来，不是来让您换的。是来听您说的。您说中汽售后不行，我记下了。您说别家便宜服务好，我也记下了。我来，是想知道，中汽要怎么做，您才愿意再试试。”

他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倒是会说话。比你们以前那些业务员强。他们来了就推销，我不买就翻脸。你不推销，你听我说。这算什么？新招数？”

“不是新招数。是我觉得，您比订单重要。您用不用中汽的配件，中汽都在这。但您要是因为中汽的服务不好，耽误了生产，那是中汽的错。我今天来，就是来听您说中汽错在哪的。”

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放下。“你这个人，有意思。行，我跟你说说，你们中汽错在哪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指着墙上挂的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台机器，很大，占了半个画面。“这台机器，是我厂里的核心设备。五年前，它坏了。我打电话给中汽，说需要配件。你们的人说，配件有，但要等。等多久？一个月。我等不了。生产线停一天，我亏五万。我等了三天，打了好几个电话，最后你们的人说，配件被别人调走了，要重新生产。我等了四十天。四十天，我亏了两百万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“两百万。我的厂，一年利润才多少？你让我怎么再信你们？”

林小葵站起来，走到那张照片前面。机器很大，她看不出是什么设备。但她看到了机器旁边的一个人——年轻时的王厂长，穿着背心，站在机器前面，笑得很开心。

“王厂长，这台机器，现在修好了吗？”

“修好了。别家的配件。用了五年，没出过大毛病。”

“如果中汽的配件比别家的好，价格也比别家的低，服务也比别家的快，您愿意再试一次吗？”

“你说这些没用。你们中汽说了不算，做了才算。”

“那您给我一个机会。一台机器的配件，就一台。您试用。质量不好，我退货。服务不及时，您换人。我负责。您机器坏了，打我电话。我一个小时内响应。修不好，我赔您停工损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