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顾北辰的决定
林小葵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,从刘主任的电话里知道顾北辰要调来的。没有预兆,没有铺垫,刘主任劈头就是一句:“小林,顾北辰向总部提交了调往子公司的申请,人力资源部正在走流程。”她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拐角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窗外的烟囱还在喘,白烟慢悠悠地往天上爬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不是惊讶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刘主任,他……为什么突然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是突然。审计组去子公司的时候,他就在打听了。赵志远举报你的时候,他找了好几个部门的人问调动的可能性。你签下青山机械厂年度合同那天,他下班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,灯也没开。第二天一早就把申请交上来了。”刘主任顿了顿,“他说——‘她在那边一个人扛,我在这边坐着,算什么?’他不是去帮你,是去陪你。不是替你扛,是跟你一起扛。你一个人扛太久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没回办公室。她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墙,低着头。鞋尖有一块干了的泥,是昨天跑青山镇溅上的。她盯着那块泥看了很久,脑子里全是顾北辰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办公室里的样子。他这个人,从不说“我想你”,从不说“我担心你”,他说“电暖器到了吗”,说“袜子暖吗”,说“书看得懂吗”。他寄电暖器、寄袜子、寄书,他连夜开车来子公司,说“不放心”。他做了一切,就是不说。现在他要调来了,连申请都交了,才让刘主任转告她。他还是没说“我想你”。他只说——“她一个人扛太久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,走回办公室。大勇正在打电话,飞哥在翻资料,没人注意到她眼眶红了。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屏幕上是昨晚没写完的客户拜访记录。她盯着那些字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手机震了。顾北辰的消息。“申请交了。最快两周,最慢一个月。你等我。”她看着这行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她打了“好”,又删了。打了“嗯”,又删了。打了“我等你”,还是删了。最后她发了一个太阳。他回了“嗯”。两个字,一个太阳。够了。
中午去食堂,胖阿姨把排骨端上来,多给了一碗银耳汤。她没动筷子,胖阿姨凑过来。“小林,今天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。”“顾总监要调来子公司了。申请交了。”“你那个顾总监?总部那个?”“嗯。”“他调来干什么?总部不好吗?”“好。但他想来。”“想来是为你。你这个人,有人愿意从总部调到子公司,你不高兴?”“高兴。但高兴完了,想的是他来了住哪、吃哪、怎么上班。招待所长包一间,食堂的菜辣他吃不惯,山路他开车不好走。他来了不是享福,是吃苦。他愿意吃苦,我不忍心让他吃苦。”
胖阿姨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“你这个人,心硬嘴也硬。明明心疼人家,说出来像算账。”她没说话。她不是算账,她是怕。怕他来了后悔,怕他来了不适应,怕他来了发现她没那么值得。她怕的不是他来了,是他来了又走。
下午,姜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,桌上摊着一份厂区平面图。他指着招待所那栋楼。“顾北辰调来,住这儿。长包一间,靠南,有阳光。吃饭在食堂,我让胖阿姨少放辣。上班,他开他的车,车位划在办公楼后面。他来了,不是客人,是员工。员工该干什么,他干什么。你不用担心。”她看着那张平面图,招待所在厂区东边,三号楼,靠南。她每天经过那里,从没进去过。以后她每天经过,他住里面。
“姜主任,您不反对他调来?”
“反对什么?他来了,运营管理能上一个台阶。子公司缺他这样的人。他为你来,为厂留。留住了,厂里受益,他受益,你也受益。大家都受益。我不是做慈善,我是算账。这笔账,划算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里。阳光把地板晒得发白,她踩上去,鞋底有点发软。她想起顾北辰在总部牵她的手,手凉,但有力。他说“我等你”,她没回答。她说“选”,他听到了。他等了,等到了。现在他说“你等我”,她也要等。等到了,他就来了。来了,就不走了。不走了,就好。
下班后,她走到门卫室。赵志刚在剥花生米,看见她,把剥好的推过来。“小林,听说你那个顾总监要调来了?”“嗯。”“他来干什么?总部不好吗?”“好。但他想来。”“想来是为你。你这个人,有人愿意为你从总部调到子公司,你不感动?”“感动。但感动完了,想的是他来了会不会后悔。这里不是总部,没有大办公室,没有食堂包厢,没有停车位。他来了,什么都降级了。他愿意,我怕他不习惯。”
赵志刚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“你操心他,不如操心自己。他来了,你就不用一个人跑了。他陪你跑,你就不累了。不是不怕累,是有人一起累。一起累,就不累了。”她抓了一把花生米,没吃,攥在手心里。花生米的棱角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她没松开。
晚上回到宿舍,她泡了咖啡。新保温杯,不晃。喝了一口,热的,甜的。她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,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,冷冷的,白白的。她打开电脑,写“等雪的人”第三季的脚本。第三十期,顾北辰的决定。她写——“他要来了。不是出差,是留下。不是考察,是上班。不是来看我,是来陪我。他在总部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办公室里,想了很久。想审计组来的时候,想赵志远举报的时候,想我签下青山机械厂合同的时候。他想完了,就交了申请。他没告诉我,让刘主任转告。他说,她一个人扛太久了。我扛了三个月,他等了我三个月。他等到了,我也等到了。他来了,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开始就要吃苦,吃苦就要忍着,忍着就能留下。他愿意吃苦,我陪他吃苦。两个人吃苦,就不苦了。”她保存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照在那两盆绿萝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伸手摸了摸,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想起顾北辰的手,也是凉的。她的手热,刚好。他来了,她可以帮他捂手了。她等到了。不是等到了他调来的消息,是等到了可以帮他捂手的那一天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