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请柬

房子装修好那天，林小葵坐在阳台上，给每个人写请柬。不是婚礼请柬，是温居请柬。房子装好了，该请大家来坐坐。她妈说，温居要请客，不请客，房子不热。热了，才有人气。有人气，才好住。她请了赵志刚、胖阿姨、王厂长、姜主任、大勇、飞哥、苏晓。还有刘主任、王芳、李小明、陈小萌、赵副主任。还有钱多多、周婷。还有总部那些认识不认识的，没请。请了，人家不一定来。来的，都是亲人。亲人来了，房子就热了。

她爸寄来了一篮子鸡蛋，她妈寄来了一床新被子。她大伯寄来了一幅字，写着“安居乐业”。顾北辰的妈寄来了一对枕头，绣着鸳鸯，说是结婚用的，先放着，不着急。顾北辰的爸寄来了一箱苹果，说是平平安安。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客厅里，看着，笑了。她有了房子，有了家。家不在大，有人就行。有人，就热了。

她先给赵志刚写。赵志刚不识字，她写完了，念给他听。“赵师傅，我和顾北辰在镇上买了房，三楼，朝南。这个周六温居，请您来。不用带东西，人来就行。您剥的花生米，带一碗。有灵魂。”赵志刚听了，笑了。“行。我带花生米。两碗。”

给胖阿姨写。“胖阿姨，周六温居，请您来。不用带东西，人来就行。您要是方便，带一碗红烧肉。您的红烧肉，有灵魂。”胖阿姨抹了抹手。“行。我带红烧肉。一大碗。”

给王厂长写。“王厂长，周六温居，请您来。不用带东西，人来就行。您要是方便，带一罐青山粗茶。您的茶，不苦了。回甘。”王厂长在电话那头笑了。“行。我带茶。新焙的，不苦。”

给姜主任、大勇、飞哥、苏晓都写了。姜主任要带白酒，大勇要带可乐，飞哥要带水果，苏晓要带奶茶。她没推辞。带来就吃，吃了就热。热了，就好。

她给刘主任写了信，不是请柬。刘主任在总部，来一趟不方便。她写了三页纸。“刘主任，我在子公司买了房。顾副总买的，他看房、装修，我没操心。三楼，朝南，能看到烟囱。烟囱还在喘，您放心。您在宣传科，也要好好的。王芳涂护甲油，您别说她。李小明看书，您别拦他。陈小萌喝奶茶，您别唠叨。赵副主任看报纸，您别收走。他们都是等雪的人，等到了，就不等了。不等了，就好好过日子。过日子，就好。”她没寄快递，贴了邮票，塞进邮筒。平邮慢，但心意到了就行。

给王芳、李小明、陈小萌、赵副主任也写了。每人一张明信片，印着子公司的烟囱。她在背面写——“我在这儿，挺好的。你们也好好的。”寄出去了。

给钱多多写了微信。钱多多秒回：“小葵！你买房了？你家顾总监真能处！买房都不告诉你！结婚也不告诉你？他是不是连孩子生了也不告诉你？”她笑了。“没结婚。先住。住到一起了，再结。”钱多多发了一长串感叹号。“我周六去！你们温居，我请假！”她回了“好”。

给周婷也发了消息。周婷说：“恭喜。周六我去。带蛋糕。”她回：“好。带小的。大的吃不完。”周婷回了一个笑脸。

给沈慕白发了消息。不是请柬，他回不来。她发了：“沈哥，房子装好了。周六温居。您来不了，礼物先欠着。下次回来补。”他回了：“好。欠着。下次补。双倍。”她笑了。双倍，他倒是大方。

周六，温居的日子。赵志刚最早到，端着一碗花生米，剥好的，一粒一粒，整整齐齐。胖阿姨端着一碗红烧肉，还热着，冒着油光。王厂长拎着一罐茶叶，新焙的，打开盖子，能闻到焦香。姜主任带了一瓶白酒，大勇带了两大瓶可乐，飞哥带了一箱苹果，苏晓带了一箱奶茶。钱多多从总部赶来，拎着一个蛋糕盒，打开，上面用奶油写着“乔迁之喜”。周婷也到了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，是两只陶瓷杯子，一蓝一白。蓝的写着“跑得快”，白的写着“跟得紧”。她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跑得快，跟得紧。她和顾北辰，刚好。

顾北辰在厨房，烧水，泡茶。王厂长的粗茶，新焙的，不苦了。他端出来，给每人倒了一杯。赵志刚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“不苦了？没灵魂了。”王厂长笑了。“不苦了，也有灵魂。回甘。你品。”赵志刚又喝了一口。“嗯。回甘。”他把花生米推过来。“吃。花生米，也是回甘。”大勇嚼了两粒。“咸的，不回甘。”赵志刚瞪了他一眼。“咸也是甘。你品。”大勇没敢再说话。

林小葵端着杯子，站在阳台上。她看着远处的烟囱，白烟在风里散开。她想起一年前，刚来子公司的时候，站在值班室窗口，也是看这根烟囱。那时候她一个人，现在不是了。身后有人，身边有人，心里也有人。她喝了一口茶，回甘。苦过了，就甜了。

苏晓端着奶茶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林小葵姐，您的新家真好。看得见烟囱，听得到机器声。您在厂里跑，回家还能看到厂。您没离开过。”她没说话。她没离开过，也不想离开。离开了，就断了。断了，就连不上了。连不上，就生分了。她不想生分。

手机震了。沈慕白的消息。“房子好看吗？”“好看。能看见烟囱。”“烟囱还在喘？”“嗯。还在喘。”他回了“那就好”。她看着这三个字，想起他在东南亚，看不到烟囱，听不到机器声。他只能看海，听浪。海好看，浪好听。但他想烟囱，想机器，想她。她想他。

顾北辰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他来不了。”“嗯。来不了。下次。”“下次他来了，住次卧。床买了，新的，被子晒过了。”“嗯。等他。”

太阳快落山了，客人们陆续走了。赵志刚端着空碗，胖阿姨端着空盘，王厂长拎着空茶罐。姜主任拎着半瓶白酒，大勇扛着空可乐瓶，飞哥拎着苹果核。苏晓抱着空奶茶箱，钱多多拎着蛋糕盒底，周婷拎着纸袋。他们走了，屋子空了。但不冷，碗筷还热着，茶还温着，沙发垫上还有坐过的印子。人走了，魂还在。魂在，就热了。

她泡了咖啡，新保温杯，不晃。喝了一口，热的，甜的。她打开电脑，写“等雪的人”第三季的脚本。第五十四期，请柬。她写——“房子装好了。请他们来温居。赵师傅带花生米，胖阿姨带红烧肉，王厂长带粗茶。姜主任带白酒，大勇带可乐，飞哥带苹果，苏晓带奶茶。钱多多带蛋糕，周婷带杯子。杯子上一只写‘跑得快’，一只写‘跟得紧’。刚好。他来了，没带东西。他带了人。人来了，就够了。沈哥没来。欠着。下次补，双倍。他来了，住次卧。床买了，新的，被子晒过了。他来了，就不走了。不走，就好。”她保存了。

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，冷冷的，白白的。她看着那根烟囱，想起沈慕白说的“那就好”。他在那边好，她在这边好。都好，就好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