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姜主任的推荐

林小葵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，知道姜主任要退休的。不是姜主任自己说的，是大勇。大勇从姜主任办公室出来，脸色不对，像丢了什么。他走到林小葵桌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小林，姜主任下个月退休。他刚才跟我交接工作。他要推荐你接市场部主任。”她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笔掉了。姜主任要走了？她来子公司一年半，姜主任从没说过要退休。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，泡一杯浓茶，看前一天的市场报表。他话不多，但每句都在点上。他在，她就不慌。他走了，她慌。

“他为什么推荐我？”她问。大勇看着她。“你业绩第一，客户认你，新人你带。不推荐你推荐谁？”她没说话。她业绩第一，但不会当主任。主任不是跑订单，是做表、开会、管人。她不会做表，顾北辰会。她不会开会，姜主任会。她不会管人，她只会带人。带和管不一样。带是带着跑，管是管着别跑。她只会带，不会管。

下午，姜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。关上门。桌上摊着一份推荐表，已经填好了。他推过来。“小林，你看看。没问题就签字。”她拿起来，看了一遍。推荐表上写着她的名字、业绩、客户满意度、带新人情况，最后一行是姜主任的签字。她看着他。“姜主任，您怎么不提前跟我说？”“提前说了，你就不让我退了。你不让，我就不忍心退。不忍心，就拖着。拖着，对厂里不好。新人上不来，老人下不去。你该上来了。”她低下头。“我上来了，您去哪？”“退休。回老家。种菜养花。你苏晓说的，退休了就有灵魂了。我也该有灵魂了。”她没哭，攥着那张推荐表。

“姜主任，我不会当主任。我不会做表，顾北辰会。我不会开会，您会。我不会管人，我只会带人。带和管不一样。”“带就是管。你带苏晓，她跟着你跑。你带大勇，他跟着你跑。你带飞哥，他也跟着你跑。跑的人不用管，不跑的人才要管。你带的都是跑的人，不用管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姜主任。他说的对。带的人都在跑，不用管。不跑的人，她也不会带。她只管跑的。

她在推荐表上签了字。姜主任收进抽屉。“下个月，总部批下来，你就是主任了。批不下来，你还干你的。不着急。”她点了点头，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阳光很好，照在地板上，金灿灿的。她站在窗边，看远处的烟囱。白烟在风里散开。她要当主任了，不当也得当。不是她想当，是姜主任让她当。她让，她就当。当了，就得好好当。不好好当，对不起姜主任。对不起他，就对不起自己。

晚上回到家，她跟顾北辰说了。他正在洗碗，手里的盘子没放下来。“姜主任推荐你当主任？”“嗯。”“你怎么想？”“不想当。但得当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他快退了，没人接。我接，他放心。放心了，就能安心退。安心了，就好。”他放下盘子，擦干手。“你当主任，我替你跑。你跑不了的客户，我跑。你开不完的会，我替你开。你做不了的表，我做。你当你的主任，我干我的活。不冲突。”她看着他。他说“我替你跑”。他替她跑，她就不用跑了。但她不想不跑。跑了，才知道客户想什么。不知道客户想什么，就当不好主任。当不好，就对不起姜主任。

“顾副总，您替我跑，我不知道客户想什么。不知道，就当不好主任。当不好，就不该当。”他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自己跑。跑累了，我替你。”她没说话。跑累了，他替。不累，自己跑。

周末，她去看姜主任。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，纸箱里装着他的茶杯、笔记本、一副老花镜。看见她，笑了。“你怎么来了？”“来看看您。您什么时候走？”“下周五。火车票买了。”她站在桌边，看着他收拾。他拿出一本笔记本，翻开，递给她。“这是我记的客户名单，从我来子公司第一天开始记的。有些客户，可能不在了。但名字在，你就知道，这里曾经有人跑过。跑过了，就留下了。”她接过笔记本，厚厚一本，边角卷了，纸发黄。她翻开第一页，日期是二十年前。客户名字、地址、电话、采购记录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她翻了几页，合上。“姜主任，您留着。我记不住，留在我这儿也没用。您留着，想看了，翻开看看。看了，就知道您没白跑。”他看着她，没说话，把笔记本放回纸箱。

“小林，你当主任，我放心。不是放心你管得好，是放心你跑得快。跑得快，就听得到客户的声音。听得到，就不会瞎管。不瞎管，就好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
下周五，姜主任走了。林小葵送他到厂区门口，赵志刚帮他拎纸箱，放上出租车。姜主任上车前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小林，你当了主任，别不跑。不跑了，就不是你了。不是你了，我就白推荐了。”她站在门口，看着出租车开走。尾灯越来越远，消失在路的尽头。赵志刚站在旁边，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。“姜主任走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当主任了？”“还没批。快了。”“你当了主任，还跑不跑？”“跑。不跑了，就不是我了。不是我了，他就白推荐了。”赵志刚把花生米推过来。“吃。跑也得吃，不跑也得吃。吃了，才有力气跑。”她抓了一把，放进嘴里。脆的，香的，有点咸。

晚上，她给沈慕白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沈哥，姜主任退休了。推荐我接市场部主任。批不批不知道。批了，就当。不批，还干。您呢？定了吗？去哪个国家？”很久没有回复。她放下手机去洗澡，回来屏幕亮了。“定了。坦桑尼亚。达累斯萨拉姆。海边。海比东南亚蓝。到了寄照片。”她看着“坦桑尼亚”三个字，心里酸了一下。更远了。远到她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。但他会寄照片。照片在，他就在。

她泡了咖啡，新保温杯，不晃。喝了一口，热的，甜的。她打开电脑，写“等雪的人”第三季的脚本。第六十二期，姜主任的推荐。她写——“姜主任退休了。推荐我接市场部主任。他说我跑得快，听得到客户的声音。听得到就不会瞎管，不瞎管就好。他走了，笔记本没留给我。他说我记不住，留给我没用。他自己留着，想看时翻开看看，看了就知道没白跑。我当了主任也不能不跑，不跑了就不是我了，不是他了就白推荐了。他走的那天赵师傅给了我一粒花生米，脆的香的有点咸。沈哥去坦桑尼亚了，更远了。海更蓝，到了寄照片。照片在，他就在。”她保存了。

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，冷冷的，白白的。她看着那根烟囱，想起姜主任说的“不瞎管就好”。她不瞎管，她只管跑。跑了，就好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