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沈慕白回来了
林小葵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,知道沈慕白要回来的。不是他打电话告诉她的,是苏晓。“林小葵姐,门卫室有您一个包裹,国际的,好大一个箱子。”她下楼,赵志刚正蹲在岗亭门口,对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发愁。“小林,你那个非洲朋友寄的?这次箱子比上次还大,不会是寄了个大活人吧?”她笑了,借了剪刀,拆开。里面不是木雕,不是画,是一个人。当然不是真人,是一个纸板人——真人大小,照片打印在硬纸板上,裁成人形,面带微笑,穿着短袖短裤,戴着太阳帽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:“我回来了。”旁边放着一封信。
她展开信纸,熟悉的字迹,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小林,我休假了。半个月。先回总部办事,然后来看你们。纸板人先到,你们先认识一下。别吓着。我后天到,火车,早上九点。你们来接我。不用举牌子,举了我也看不见,我近视。你们站那儿,我就看到了。——沈哥。”
她拿着那个纸板人,站在岗亭门口,哭笑不得。赵志刚凑过来,端详了一会儿。“像。真像。眼睛像,嘴巴像。就是不会动。他要是能动,就不用寄纸板了。”顾北辰站在办公室窗口,低头看到她在门卫室,走下来了。他走到她旁边,看了一眼纸板人。“他要回来了?”“嗯。后天。我们去接他。”顾北辰没说话,看着纸板人的脸。那个人,华南一别,快一年了。他黑了,瘦了,但笑没变。纸板上的笑,也是真的。
苏晓从楼上跑下来,看到纸板人,愣了一下。“林小葵姐,这是谁?”“沈哥。东南亚那个朋友。”“他为什么要寄个纸板人回来?”“怕我们忘了他。”“忘不了。”苏晓伸手摸了摸纸板人的脸。“纸的,平的。但看着,像真的。”
后天,火车站。出站口。林小葵和顾北辰并肩站着,赵志刚也来了,说他没见过“那个非洲朋友”,想看看真人。早上九点,火车准点到。人流涌出来,她踮着脚往里看。他走在人群中,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,卡其色的裤子,拎着一个旧行李箱。比她上次见到时又黑了,但精神。他看到了他们,笑了,走过来。
“小林。”
“沈哥。”
他看着她,又看着顾北辰。“你胖了。”他说。“没有。是衣服厚。”他笑了。他看着她胖了,她没觉得自己胖。他说胖了,就是胖了。他不说谎。赵志刚凑过来,上下打量他。“你就是那个非洲朋友?比照片黑。照片是纸板,纸板不晒太阳。你晒。”沈慕白伸出手。“赵师傅,久仰。花生米,有灵魂。”赵志刚愣了一下。“你记得?我就说了一句,你记了两年。”沈慕白笑了。
他们走出火车站,赵志刚骑摩托在前面带路,顾北辰开车,沈慕白坐后座,林小葵坐副驾驶。他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田野。“变了很多。上次来还是一片荒地,现在厂房都建起来了。”“你上次是去年春天,一年多了。能不变吗。”
到了厂区,沈慕白下车,站在那根烟囱下面,仰头看。白烟从他头顶飘过,他眯了眯眼睛。“还在喘。比上次喘得稳。”王厂长从车间出来,看见他,走过来。“你回来了?黑了不少。”沈慕白握住王厂长的手。“回来了。回来看看。这里也是家。”王厂长带他去车间,那台老铣床还在,擦得锃亮。他走过去,摸了摸床身。“它还在。”“在。三十年了。你上次在它旁边拍照,它记住了。记住了就多转几年。”沈慕白站在铣床前,让王厂长帮他拍了一张照片。发给林小葵,配文:“铣床还在,我也还在。”她回了一个太阳。
中午,食堂。胖阿姨做了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辣子鸡。沈慕白吃了一口辣子鸡,辣得直咧嘴,拿起水杯灌了好几口。胖阿姨笑了。“你两年没吃,还不会吃辣?”“会。但忘了怎么咽。”他又吃了一块,这次没咧嘴。咽下去了。咽下去了,就还记得。
下午,沈慕白去了林小葵和顾北辰的新家。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并排挂着的两幅画。左边是海——他寄的那幅,沙滩上站着两个人,背影。右边是烟囱——他们的婚纱照,烟囱下站着两个人,正面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茶几上摆着那对木雕,他和她,手牵手。底座上刻着“幸福”“美满”。他拿起来,看了看,放下。
“刻得不好。笑得太假。”林小葵说。“真不真不重要。刻了,就是心意。收到了,就够了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晚上,三人坐在阳台。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,冷冷的,白白的。沈慕白端着铁观音,顾北辰端着白开水,林小葵端着咖啡。
“小林,你当主任了,还跑不跑?”“跑。不跑了,就不是我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喝了一口茶。“苏晓出师了,大勇能签单了,飞哥会做方案了。你带得好。”“不是带得好,是他们跑得好。跑得好,就留。留了,就带下一个。下一个,也是你带过的。你教我的。”他愣了一下。“我教你的?我教过你什么?”“教我等。等到了,就不等了。不等了,就跑了。跑了,就到了。到了,就留下了。留下了,就能带别人跑。你教的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的茶汤。金黄,清澈。
“小林,我教你的,你都学会了。你教我的,我没学会。”她问:“我教过你什么?”“教我别等。”他说。
夜风从烟囱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。三个人坐了很久,没有谁先说要走。后来赵志刚在楼下喊:“花生米剥好了,上来吃!”沈慕白站起来,笑了笑,下楼了。他跟赵志刚蹲在岗亭门口,剥花生米,一粒一粒,嚼得嘎嘣响。赵志刚说:“你比照片上黑,比纸板人瘦。你在非洲没饭吃?”他笑了。“有饭吃。但没花生米。回国了,补上。吃回来。”赵志刚把剥好的推过来,他抓了一把,放进嘴里。脆的,香的,有点咸。
沈慕白走的那天,还是不让送。他拎着行李箱,站在厂区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烟囱。白烟慢悠悠地往上爬。他笑了笑,挥挥手,上了出租车。车开走了,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。赵志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他走了。”林小葵也站起来。“走了。还会回来。”赵志刚把手里最后几粒花生米塞给她。“吃。他走了,你吃。吃了,就不想了。”她放进嘴里,嚼了两粒,停了。想他。想了就想了,不怕。想了就知道,他来过。来过,就不会忘。
林小葵站在厂区门口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远处,顾北辰站在那里,什么也没说,把保温杯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,咖啡还是热的,甜的。沈哥来过了,走了。走了还会来。茶在,画在,木雕在,纸板人也还在。人不在,东西在。东西在了,人就忘不了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