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赐死未遂
棠梨宫冷得像一口枯井。
沈素衣站在宫门口,看着满院的荒草和廊下积了三年的落叶,没有说话。引路的宫人将灯笼挂在门柱上,丢下一句“公主早些歇着”,便匆匆走了,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这地方的晦气沾染。
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。灯焰在从窗缝灌进来的风里摇晃,把墙上的影子摇成鬼魅。沈素衣环顾四周——一张硬榻,一方落满灰的案几,一幅破了半边的纱帘。角落里有一只铜盆,盆底结着黑垢,不知多久没用过了。
这是冷宫。名义上叫棠梨宫,实际上是冷宫。
她没有脱衣,在硬榻上坐下来,脊背挺直。三年来她学会了一件事:不要在被褥上寄托任何安全感。被褥可以被抽走。炉火可以被熄灭。只有自己的脊梁骨是别人夺不走的。
油灯燃到后半夜,灭了。
黑暗里,沈素衣睁着眼睛。她听见风穿过破窗纸的声音,听见远处传来永乐钟的余韵。她忽然想起母亲最后回头的那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没有眼泪。眼泪在永巷里是没有用的。母亲教过她:眼泪是武器,不是软弱。但武器只能在用得上的时候用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睡着了。
她是被推门声惊醒的。
天已经亮了。灰白的光从破帘子外面透进来,照见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嬷嬷,一个宫女。嬷嬷手里托着一只漆盘,上面盖着一方红绸。宫女垂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给公主请安。”嬷嬷的声音又尖又硬,像一把没有磨过的剪子,“惠妃娘娘惦记公主昨夜辛苦,特命老奴送来一份赏赐。”
她说“赏赐”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抽了一下。
沈素衣站起来。她的白衣裳睡了一夜,皱巴巴的,头发也有些散。但她站起来的姿态,像是仍穿着朝服,站在太庙前。
“替我谢过惠妃娘娘。”
嬷嬷将漆盘搁在案几上,掀开了红绸。
盘子里放的是一匹白绫。
叠得整整齐齐,雪白的绫子,边缘绣着暗银色的云纹。上好的料子,是宫里用来赐死时给罪人留个体面的那种。
嬷嬷退后一步,看着沈素衣的眼睛。她在等着看这个前朝公主的反应。哭?求?还是瘫软在地?
沈素衣低头看着那匹白绫。
片刻的安静后,她伸手摸了摸白绫的料子。指腹沿着云纹的走线慢慢滑过去,像在欣赏一件新制的衣裳。
“好料子。”她说。
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沈素衣抬起头,对着嬷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。那个笑容不像囚徒,像是主人在招待不速之客。“惠妃娘娘费心了。这料子,正合我用。”
嬷嬷带着宫女走了以后,沈素衣在案几前站了很久。
窗外有鸟叫,是麻雀。这种鸟什么地方都有,冷宫里也有。它们在枯枝上跳来跳去,丝毫不在意这里住的是公主还是囚徒。
沈素衣忽然坐下来,拿起了那匹白绫。
她不是要悬梁。
她开始缝衣服。
针线是她从棠梨宫翻出来的。在一个被遗忘的妆奁底层,有一卷发黄的丝线,一根锈迹斑斑的针。她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她留下,但留下了这些。留下了前朝女人用过的东西。
沈素衣的手很稳。三年前,这双手只会握笔、拈香、在祭祀时挥动云袖。现在它们学会了缝衣、研药,学会了把一件东西变成另一件东西。
白绫在她手里被拆开、折叠、缝合。她的手指翻飞,针脚细密如蚁。从早晨缝到正午,从正午缝到日头偏西。
天将黑未黑时,她站起来,抖开了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袭素衣。
洁白如雪,衣缘绣着前朝特有的如意云纹。样式是大典时才穿的——不是新朝的大典,是前朝的。是她母亲在太庙祭天时穿的那种。
她脱掉身上揉皱的白衣,换上这件用白绫改制的礼服。领口贴着脖颈,袖口齐着手腕。每一寸都刚好。
她对着铜盆里残余的半盆脏水,照了照自己的影子。水面晃动,影子也在晃动。但那张脸的轮廓是清晰的。她拢好头发,用仅剩的一根银簪别住,然后推开了棠梨宫的门。
守在宫道上的侍卫看见她出来,先是愣住,然后下意识地低下了头。
不是因为认出了她的身份,是因为她的姿态。她走路的样子不像去赴死,也不像去乞怜。她走路的样子像从太庙正门走出来。眉心那一点朱砂痣,在素衣映衬下红得像一粒血珠。
沈素衣沿着宫道往建章殿走。
暮色已经落下来了,宫灯次第亮起。来往的宫人看到她,脚步都顿一顿。有人认出了她是谁,有人没认出来,但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