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构陷

第十日的早晨,事情来了。

沈素衣起身时,天色还未大亮。秋蝉端来的早膳搁在案上,粥是凉的,小菜也是隔夜的。她不在意这个,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慢慢吃完。刚搁下碗,宫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许多人的脚步,整齐而急促,像一排钉子钉进石板缝里。

门被推开了。不是敲,是推。

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当先跨进来,后面跟着四个内监。为首的内监手里捧着一方明黄的绢帕,展开,朗声道:“奉陛下口谕,搜查棠梨宫。”

沈素衣站起来,将筷子搁在碗边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退到一旁,将双手拢在袖中。

嬷嬷们开始翻她的东西。动作粗鲁,毫不留情。她们掀开被褥,撬开妆奁,打开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抖落,连香炉里的灰都被倒了出来。沈素衣站在原地,表情不惊不怒,只是看着她们的手从一本书移到另一本书,从一个角落翻到另一个角落。

最后,一个嬷嬷的手停在香炉后面的墙砖上。那块砖是松的。

嬷嬷用力一推,砖落了下来,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。她的手探进去,再抽出来时,指尖多了一样东西。是一枚玉佩。圆形,莹白色,镂雕着一条蟠龙。龙的姿态矫健,五爪张开,是前朝的样式。玉面上刻着四个篆字——“永绥天命”。

满屋的人都安静了。

为首的内监接过玉佩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脸色陡沉:“带走。押送建章殿,面圣。”

沈素衣看了那枚玉佩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没有人注意到她看的是玉佩上的篆字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个很轻很轻的了然。然后她迈开步子,走在嬷嬷们前面,不必人推,不必人押。她走路的样子,像是自己要去赴一个等了很久的约。

秋蝉站在廊下,看着她被带走,扫帚从手里滑落,靠在门槛上。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慌张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建章殿上,萧衍已经等着了。

殿中没有朝臣,只有他一个人,坐在御座上,手边连茶盏都没有搁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,衣襟微敞,像是一大早被人从寝殿里请出来的。

沈素衣跪在殿心。这一次不是她主动来谢恩,是被押着来的。但她的姿态和三日前、七日前一模一样——脊背笔直,头不低,眼不乱。

内监将玉佩呈上。萧衍接过去,翻到正面,看着那四个字。

“永绥天命”。前朝的年号玉。

他的指腹在篆字上慢慢滑过,像在摸一柄没开刃的刀。殿内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素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这是你的东西?”萧衍终于开口。声音很轻,比审问更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回陛下,”沈素衣说,“不是。”

“不是。”萧衍重复了一遍。他看着掌心的玉佩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“在你宫里找到的,你说不是你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萧衍站起来,沿着玉阶走下来。每走一步,靴底在砖上踏出的声音都像在往什么东西里钉钉子。他走到沈素衣面前,停下。

“抬起头。”

沈素衣抬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萧衍将玉佩举到她面前,近得玉的寒气几乎贴着她的鼻尖。

“这是前朝的东西。刻着前朝的年号。藏在你的宫里。你告诉朕,不是你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它为什么在那里?”

“臣女不知。”

“不知。”

萧衍将玉佩握回掌心,转身背对着她,声音从头顶压下来。

“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说。你为何还念着故国?”

沈素衣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宽厚如山,裹在玄色的衣袍里,像一座不会移动的铁塔。她跪在这座铁塔的影子里,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却不能带上丝毫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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