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嫌疑
沈素衣在石室中待到第三天的黄昏,才等来了第二次审问。
来的人不是萧衍。是齐王萧平。
铁门被拉开时,涌进来的不止是火把光,还有一股浓烈的酒气。萧平穿着武将的缺胯袍,腰带松垮垮地系着,手里提着一壶酒,像刚从猎宴上下来。他身后没有带兵,只跟了一个文书模样的小吏,捧着笔墨纸砚,缩在角落里,头都不敢抬。
萧平站在门口,歪着头打量她。那目光像在估一匹马的价钱。
“公主在这地方住了三天,倒比本王想象的精神。”他走进来,靴底踩在稻草上,每一步都带着酒意,“陛下不忍心来审你,本王替他来。”
沈素衣坐在墙角,素衣上沾满了草屑和灰,头发用一根旧簪随意绾着。她看着萧平,没有说话。
“刺客死了。”萧平忽然说。
沈素衣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不是震惊,是确认。
“昨夜在牢中咬断了舌头。”萧平呷了一口酒,用袖子抹了抹嘴,“本王本想留他一条命,慢慢审。可惜看管的人打了个盹。死人的舌头比活人硬,硬得撬不开嘴——这句是本王说的,记下来。”
最后一句是对角落里的小吏说的。小吏慌忙蘸墨,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。
沈素衣看着萧平喝酒的姿态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。这个人不是来审案的。审案的人不会带着酒来,不会当着犯人的面把证人已死的事随口说出。萧平不是来查真相的,他是来确认自己会不会被反咬的。
“王爷想问什么?”她开口了。声音沙哑——石室里太冷,她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过话。
萧平在她面前蹲下来。他的脸离她很近,酒气喷在她脸上,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。
“本王想问你一个问题。你若是老实答了,本王说不定能替你在陛下面前说句话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压低,低到角落里的小吏听不见。
“你的同党,除了那个刺客,还有谁?”
沈素衣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醉意,有敌意,但眼底深处藏着一种极深的紧张。他在紧张什么?她快速回想了一遍黑衣人在看台前喊出的那句话——“是丹阳公主指使我刺杀陛下!公主说——事成之后,复我前朝!”然后想到萧平昨晚说的“流矢无眼”,再往前,想到那日在建章殿萧平弹劾她“祸水”。
不对。如果萧平真的相信刺客是她派的,他现在应该高兴。他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,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她。他应该得意。但他没有得意。他在紧张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不相信刺客是她派的。他知道真相——或者至少知道真相的一部分。
“刺客已死,”沈素衣说,“王爷想让臣女说什么?”
萧平的眼神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但沈素衣捕捉到了——是失望。不是失望于她的回答,是失望于她没有被吓住。他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本王给过你机会。”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头。火把光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,明的那一半在笑,暗的那一半在咬牙,“公主,猎场上的事,从来都不是意外。”
铁门重新关上。小吏的脚步声追着萧平的靴声,渐渐远了。
沈素衣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睛。萧平是来探她的底的。他反复追问“同党”,就是想知道她是否已经猜到是谁在背后布的局。那么答案只有一个——萧平知道是谁,而且那个人不是他自己。他是在替人善后。这个人必定身居高位,能让萧平一个王爷替他善后,说明他有恩于萧平,或萧平有求于他,或二人的利益深度捆绑。但他似乎又并不完全喜欢这个差事。否则他不会在审问她的时候喝酒,不会用这种粗鲁的方式泄露出刺客已死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