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新枝

又是一年上元节。

棠梨宫的廊下挂满了灯笼,比去年多了好几盏。阿度站在梯子上往檐下挂一只新糊的兔子灯,秋蝉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喊“再往左一点”,王忠端着浆糊盆站在一旁,盆里的浆糊已经凉了,他催了好几遍“小祖宗你快些”。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还没点的纱灯,站在阶前看着这一幕。

“姐姐,”阿度从梯子上探出头,“今年我们有几盏灯?”

“你数数。”

阿度数了一遍,数到十二就乱了,又从头数,这次数到十五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从梯子上爬下来,跑到沈素衣面前仰着头说:“比去年多十盏。”

“去年是五盏。”沈素衣纠正他。

“五加十是十五,没错。”阿度掰着手指头算给她看,表情严肃得像在算账。沈素衣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,将手里的纱灯递给他。

“这盏挂你床头。”

阿度抱着纱灯跑了。秋蝉从梯子边绕过来,手里捏着一封蜡封信。封口盖的是太常寺的朱漆印——陆明远送来的。沈素衣拆开信,里面是一张太庙旧档补录的最终清单。清单末尾附了一行小字:兹事已毕,所有旧档俱归太常寺藏书楼。末页将刻碑,立于太庙偏殿。她和陆明远早就商讨过——等刻碑完成,就把这些名字种成一片杏林,而不是竖成碑林。来年花开时,宫里的老人经过那里,能指着树说那一棵姓傅,这一棵姓张。

她将清单折好,放进袖中,看向院门口。沈鹤年今日要来,陆明远也要来。这是她定下的规矩——上元节在棠梨宫吃饭。去年陆明远和沈鹤年为职方司旧档该归兵部还是太常寺争了整晚,最后是秋蝉用两碗黑芝麻汤圆堵了他们的嘴,今年她想看看他们有没有新的由头往彼此碗里扔辣椒。沈鹤年先到的。他如今有了正式的官衔——兵部库部司主事,专管舆图勘测。官袍是崭新的,靴底却还沾着城外的泥。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纸包,油纸渗了几处透亮的芝麻酱,显然是刚从西市拐过来的。

“殿下,”他将纸包搁在案上,“荞麦饼。边地做法,趁热吃。”

沈素衣打开纸包,掰了一块。荞麦的苦香混着芝麻的焦脆,和沈鹤年从边地捎回来的那封荞麦信一样,苦得刚好。阿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踮着脚从她手里掰走半块饼,咬了一口蹙起眉头说苦,又补了一句他带的芝麻糖可以给沈叔叔分一半。沈鹤年蹲下来,正正经经地伸出手心等他分。小孩掰糖的手犹豫了半天,最后一狠心真分了半块。

陆明远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抱着一摞书走进来时,所有人都已经坐下了。他把书往案角一搁,接过秋蝉递来的热茶先灌了半盏,然后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补录清单,摊在沈素衣面前。

“公主,太庙旧档的补录,今日全部完成了。这一份是最终清单,公主过目。”

沈素衣低头看着那张清单。一行挨一行的名字密密地列在纸上,像一道堤坝接住了被冲散太久的河水。她将清单搁在案上,提起壶给陆明远的茶盏续满。

“吃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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