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第96章
他没走大路,而是贴着后街那排红砖房的墙根,绕过边防派出所锈蚀的铁门,最后蹲在了通往武屯的土道旁。
道边是连绵的玉米地,墨绿色的叶片在夜色里叠成厚重的帷幕。
他侧身钻进去,蹲下,衣料摩擦秸秆发出细碎的窸窣声,随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徐金宝是独自折返的。
先前同行的村人早已散去,他憋着一肚子火,步子迈得又急又重。
镇子被甩在身后,两旁旷野展开,夜风一阵紧过一阵,刮得玉米叶子哗哗乱响,像无数只手掌在黑暗里拍打。
他缩了缩脖子,朝左右瞥了两眼——除了晃动的黑影,什么也辨不清。
大概是野狗或是黄鼠狼吧,他想,脚下却没停。
就在他刚要加快脚步的刹那,背后传来了异响。
不是风声,是鞋底碾过碎土的动静。
徐金宝脖颈一僵,头刚转到一半,眼前便猛地一黑——某种粗糙的织物罩了下来,勒紧了脸颊。
他来不及喊,膝弯处便挨了重重一踹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紧接着,棍棒挟着风声落下,密集地砸在脊背、肩胛、大腿上,每一下都结实又沉闷。
“谁?!操 ** 到底是谁——”
叫骂声从布袋里挤出来,很快变成了断续的哀嚎,“别打了……求你别……”
挥棍的人始终沉默。
棍子避开要害,只往皮肉厚实处招呼。
听着那变调的 ** ,武清匀抬起脚,用鞋底碾住布袋凸起的那部分——大约是对方的脸。
随后他调整了握棍的角度,对准下方某个位置,蓄力,挥击。
咔嚓一声脆响,混着一声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惨叫。
布袋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便瘫软不动了。
武清匀站直身子,胸腔起伏。
他环顾四周,只有风声。
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木棍,又扯下那只麻袋。
徐金宝蜷在地上,已经昏死过去。
他把所有东西卷好,转身冲进玉米地深处,沿着来时的路径狂奔,直到青年广场那盏昏黄的灯映入眼帘,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活了几十年,重新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里,竟又用上了这种最直接也最笨拙的办法。
他抹了把额头的汗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。
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,此刻散得干干净净。
仲大古一直等在广场角落的阴影里。
看见武清匀回来,他快步迎上,接过那捆东西。
手指触到里面硬物的形状,他顿了顿,压低嗓子:“没出大事吧?对方是……”
“不相干的人。”
武清匀截住话头,语气松了些,“你只管当什么都不知道。
明天我得送她们去车站,店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仲大古看了看他的眼睛,没再追问,只点了点头。
他拎着布袋走到后厨,将它塞进一堆相似的杂物底下,那两截断棍则被扔进灶膛,火焰很快吞没了它们。
天刚蒙蒙亮,父亲赶着牛车来了。
母亲和姐姐坐在车板上,裹着厚外套。
武清匀跳上车,牛车吱呀呀地转向,朝着客运站的方向慢悠悠驶去。
他跳下车窗去买票——八点十分发车,赶到安县换乘中午的火车,时间应当正好。
离开车只剩不到半小时,宋香君终究没绷住,抬手抹了把脸。
她这一掉泪,武名姝眼圈也跟着红了。
武绍棠和武清匀父子俩杵在旁边,劝也不是,总不能也跟着抹眼泪。
明晓得武清匀早给他姐留了钱,宋香君还是往武名姝手里塞了几卷票子。”别饿着自己。
你弟现在能挣,家里宽裕了,你只管念书,旁的不用想。”
武名姝推了几回,说身上有,哪拗得过母亲,最后只得收进兜里。”妈,爸,到了地方我就找电话。”
“知道你懂事,我俩不操心。”
说了几句,发车的铃响了。
武清匀瞧爹妈眼里只剩他姐,干脆自己把行李先拖上车,占好两个位子,从车窗探出脑袋:“你们慢慢说,我先走一步。”
宋香君给逗笑了,晓得小儿子这是泛酸:“你在外头也安分点,帮姐姐看好东西。”
武绍棠方才对闺女还一脸慈和,转头就对儿子板起脸:“把你姐送到学校就赶紧回来!别乱窜,别生事。”
武清匀撇了撇嘴:“这差别对待,我准是捡来的。”
再不舍也得走。
车快开了,武名姝上了车。
武清匀把靠窗的位子让给她,扭头就看见父母跟着缓缓移动的车子一直跑到站外,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小点。
武名姝坐直身子,摸出手帕按了按眼角,一转头发现弟弟在笑。
“笑什么?你没心肝的?”
“我笑你今天总算穿点像样的。”
武名姝平日总是一身布褂布鞋,今天却换了件碎花连衣裙。
“妈非要我穿的,说城里姑娘都这样。”
“挺衬你的。
姐,你早该拾掇拾掇。”
“费那工夫做什么,不如多翻两页书。”
武名姝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,把背上那只小包取下来抱在怀里:“你给我买的这个包挺精巧,不便宜吧?”
“没几个钱。
是没瞧见更合意的,先凑合用。”
武名姝看他那副得意模样,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:“能挣钱也别大手大脚。”
“我这一走,家里爷爷奶奶和爸妈都得你多照应了,有空常回去看看。”
“家里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