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第32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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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前试探过婆婆口风，得到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骂。
门边的老妇人忽然探进半个身子：“这补贴是单独给现钱？”
“对，公司新定的规矩。”
武清匀语气平常，“在外地办事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。”
“得去多久？”
“工期说不准，至少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——老妇人心里飞快算了笔账，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她剜了陶月一眼，这媳妇昨天提的时候可没提钱的事。
“工作要紧，明天就能走！”
老妇人声音拔高了些。
陶月猛地抬头。
前天夜里婆婆还指着她鼻子骂，说跟着年轻男人往外跑不知廉耻，现在却像换了个人。
武清匀将两人的神情收进眼底，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敲：“要是身体不方便也不用勉强。”
“方便！就是腿有点酸，不碍事！”
老妇人抢着答话，陶月始终沉默。
事情便这么定了。
武清匀起身告辞时，陶月一瘸一拐地跟着婆婆送到院门口。
恰巧个半大少年从胡同口冲进来，撞见陌生人时脚步顿了顿，目光刀子似的刮过王富贵的脸。
“小东，叫叔叔啊。”
老妇人扯了扯少年袖子。
少年甩开手，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，木门摔出闷响。
“孩子认生……”
老妇人干笑着打圆场。
走出胡同拐角，王富贵突然停住脚步。
傍晚的风卷着煤灰味扑在脸上，他盯着墙角一滩水渍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：“她那腿根本不是病。”
武清匀的手掌落在王富贵肩头，力道不轻不重。”她自己不肯从泥潭里起身，旁人伸手也是白费力气。”
他朝安县方向扬了扬下巴，“去那边待上一阵，或许能攒出点爬出来的心气。”
王富贵胸腔里滚出一声沉沉的叹息，脸上却浮起一层真切的热意。”你答应每天多添五块钱，是不是就为了拉她一把？这钱……从我那份里扣吧。”
“我哪有那般菩萨心肠？”
武清匀短促地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干干的，没什么温度，“往后公司里谁出门办事，都照这个规矩给补贴。”
打发王富贵回去照看铺子，武清匀转动方向盘，车朝着仲大古家的方向驶去。
车窗外的景物向后流去，他脑子里却清楚得很——那老太太眼里只认得出钞票的纹路，不加这码筹码，恐怕真难让陶月迈出那道门槛。
进了家门，他把要去安县待上一两个月的事说了。
老太太一听就攥住了他的手，那手背上沟壑纵横，肤色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暗黄，与他年轻的手掌叠在一起，对比鲜明得像褪色与未褪色的两块布。”你这孩子，自从折腾起生意，脚就没沾过地。
钱是好的，可世上的钱哪能挣得完呢？”
“奶奶，那边店面等着收拾，我得盯着它开张。
等招牌挂上了，头一件事就是接您和爷爷过去逛逛。”
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忽然平静了。”我俩老骨头能逛个啥？你有空多回来几趟，让我们瞧瞧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孙子的手背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，“我和你爷爷这把年纪，还能有几天好活？不图你金山银山，就图多看你几眼。”
这话像根细针，轻轻扎在武清匀心口某个软处。”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，您二老都得活成百岁的人瑞。”
老爷子坐在一旁，咧开嘴，笑容宽厚得像晒暖的棉被。”孩子忙的是正经营生，咱们老的，别绊着孩子的脚。”
老太太扭头瞪过去，眼风却没什么力道。”就你会当明白人！夜里是谁翻来覆去，嘴里嘀嘀咕咕念叨孙子来着？”
老爷子也不辩驳，只是笑，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。
武清匀手臂环过奶奶瘦削的肩，“奶奶，今晚我跟你挤一屋睡。”
“那敢情好！”
老太太顿时来了精神，颤巍巍起身去翻她的“宝库”
。
虽然换了住处，她总能辟出个角落藏宝贝。
一个旧铁皮盒子被捧了出来，原是装饼干的，现在里面躺着些麻花状的糖块。”给那几个小的留点儿，剩下的你都吃了。”
武清匀拈起一块放进嘴里，甜味混着油香在舌尖化开。”真好吃，又脆又甜。”
“好吃吧？我和你爷爷牙口不行，嚼不动了。
你爱吃，明儿出门全带上。”
“行，我带着。”
武清匀应得爽快。
老太太顿时眉开眼笑，她就乐意看见大孙子稀罕她给的东西。
秋生放学回来，瞧见宋香君在灶台边忙活，先抱了一捆柴禾进来，然后默默摆好桌子，摊开作业本。
老太太抓了一把麻花糖放在他手边，叫他边吃边写。
和爷奶住了这些日子，秋生早先那份小心翼翼的陌生已经褪去了。
他拿起一块糖含在嘴里，甜意慢慢弥漫，然后低下头，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
武清匀陪老爷子下了两盘棋，棋子落在木棋盘上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棋局终了，他踱到秋生身后，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。
那双手写出的字迹工整清秀，作业本与课本都保持着平整洁净，连书页边角也没有丝毫卷折痕迹。
这情形让武清匀想起自己念书时的模样——学期尚未过半，课本便已残缺不全，今日遗失橡皮，明日不见铅笔。
为此他没少挨母亲的责打。
即便如此，他竟也能考入高中，当初家里得知消息时反复确认许久，最终将这结果视为意料之外的惊喜。
崭新的铁皮文具盒里排列着铅笔与钢笔，每一支都如同刚刚拆封。
武清匀注意到对方仍用铅笔书写作业，不禁问道：“学校不是已经开始教钢笔字了吗？”
少年抬起脸笑了笑：“铅笔写的字可以擦掉，这个本子还能继续用。”
似乎担心被误解，他又补充道：“我问过老师，老师说这样没问题。”
武清匀伸手揉了揉少年细软的头发：“不必这样节省。
超市里本子多的是，明天我让富贵搬一箱过来，随便你用。”
“不行，那些都是要卖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