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第37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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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别扭的好奇冒了出来:那小子当初承包电影院的本钱,究竟是从哪儿来的?
念头一转,疑窦又生。
他习惯性地往偏处想——那小子模样就不像循规蹈矩的人,莫非走过什么歪路?这怀疑并非全因偏见,只是武清匀身上总有种让他放不下心的劲儿。
老太太还在念叨,说武清匀孝顺,有钱了也没忘本。
老爷子在一旁点头,皱纹里堆着自豪。
张军听着,心里那堵惯常竖着的墙,似乎松动了些许砖石。
他看向门外。
院子里晾着渔网,海风裹着咸腥气一阵阵漫进来。
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布。
那些他从未细究的往事,此刻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,在水泥地上投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。
武绍棠和妻子推开院门时,脚步都有些迟疑。
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位亲家怎么又来了?莫不是婚事上又起了什么变故?这念头并非凭空而来,昨日那张军的神情里分明藏着勉强。
屋里的人声随着门开静了一瞬。
张军从椅子上站起来,脊背挺得有些僵直。
他朝坐在对面的两位老人,还有刚进门的夫妻,深深弯下了腰。
武绍棠赶忙上前扶住对方胳膊:“这是做什么?眼看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张军任由他扶着,却没有立刻直起身。
他很少做这样的事。
在所里那些年,他这性子从不懂得拐弯,也因此始终不得志。
在他心里,低头认错近乎一种耻辱,是承认自己盘算落空。
可今天这一趟,他必须得来。
女儿已经把证领了,名字写在了另一个人的旁边,他那些固执的念头,不得不松一松手。
“两个孩子上午去登记了。”
张军的声音有些干,“中午在我那儿简单吃了顿饭,小武喝了几杯,这会儿怕是还没醒透,我就自己过来了。”
宋香君眼角漾出细纹,笑意从嘴角漫开:“登记了?好,真好。”
张军拍了拍武绍棠的手背,那手掌粗糙温热。”我来,是为昨天的事赔个不是。
我拿出来的那份东西……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宋香君脱口而出。
为那张纸,她昨夜翻来覆去,几乎没合眼。
张军点了点头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,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”现在说这些,你们心里或许不痛快。
但我还是想把话摊开。”
武绍棠拉过另一把椅子,挨着他坐下。”你年长我几岁,我叫你一声老哥。
孩子们既然成了一家,咱们也就是一家人。
一家人之间,没有过不去的坎儿。”
他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人,见识不多,可亲家说那协议是假的,他便明白了对方今日登门的用意。
都是为了儿女,谁还会揪着不放?那岂不是给自家孩子添堵么?
他摆摆手,示意往事不必再提。
可张军不是能轻易绕过去的人。
“秀芬还在念高中那会儿,”
他目光垂向地面某处,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影子,“就说过以后要嫁给清匀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“那时候,我是一百个不愿意。”
张军抬起眼,视线扫过屋里每一张脸,“不瞒你们,早先我看不上你们家清匀。
哪怕他后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我也担心……担心他将来心思活络,待我女儿不能长久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。”所以昨天来之前,我就想好了。
要是你们觉得我的要求过分,正好,我就能把秀芬带回去。”
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。
武家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都有些愕然。
原来昨日那顿饭的背后,还藏着这样的心思。
幸好,当时谁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我原以为,”
张军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无奈的疲惫,“秀芬出去念了大学,见多了世面,心思总会淡一些。
可谁知道,这两个孩子……反倒越来越分不开了。”
张军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离开时,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,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埃。
宋香君站在院门边,手搭在门框上,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这才轻轻舒了口气,转身看向自家男人。
“他爸,”
她声音压得低,像是怕惊扰了堂屋里正剥着花生米的两位老人,“秀芬她爹先前……是不是瞧不上咱们家小双?”
武绍棠正蹲在屋檐下修整锄头,闻言抬起头,嘴角扯出个笑来。
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分明。”你当谁都跟你似的,把自家小子当成块宝?”
他放下手里的活计,拍了拍掌心的铁锈,“人家是干什么的?镇上派出所的。
咱们儿子从前那些事,他能没听说过?”
宋香君没接话,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扭身往屋里走。
鞋底蹭过门槛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丈夫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也不知道是谁,前年开春那会儿,非要我开着拖拉机去河西头的地里转悠,逢人就说——‘瞧瞧,这是我儿子给买的’。”
堂屋里,爷爷正捏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,听见这话,布满皱纹的眼角弯了起来。
奶奶坐在他对面,手里纳着鞋底,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又密又稳。
“老话说得好,”
爷爷嚼着花生,声音含糊却透着满足,“儿女的事,由着他们自己去吧。
咱们这把年纪了,少操些心,多活两年。”
武绍棠跟着进了屋,在条凳上坐下。
木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”爸说得对。
两个孩子现在买卖做得不错,镇上有铺子,市里也有摊。
等婚事办了,往后他们小两口在镇上住,离秀芬娘家也近,走动方便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
宋香君从里屋端出茶壶,给每人面前的搪瓷缸子续上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