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第37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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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香君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老人盼重孙,眼睛都望穿了。
可这话你不能拿去压秀芬,听见没?”
他抬起头。
母亲低着头喝粥,鬓角有几根白发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
武清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早晨,他淘气打翻了粥碗,母亲一边骂一边蹲下身收拾碎片,手指被划出口子,血珠渗出来,她却先抬头看他有没有吓着。
“妈。”
他嗓子发哽,“委屈你了。”
宋香君手一顿,随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:“傻话。
只要你俩把日子过瓷实了,妈有什么委屈的。”
她夹了块咸菜放进他碗里,“快吃,粥该凉了。”
咸菜很脆,嚼在嘴里咯吱响,咸里透着淡淡的酸。
武清匀慢慢吃着,想起张秀芬吃早餐的样子——小口小口,像只试探的雀儿,面包要涂匀果酱,牛奶不能太烫。
两个世界在胃里碰撞,却奇异地融合成一种踏实的饱足感。
或许这就是日子吧。
没有那么多花团锦簇,只是一粥一饭,一句懂得,一点将心比心。
他放下碗,站起身。”我去趟秀芬家。”
“骑车慢点。”
母亲的声音追出来,“路上有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推开门,冷风劈头盖脸灌进来。
武清匀缩了缩脖子,却觉得胸口那股郁结散了些。
他跨上自行车,轮胎碾过冻硬的土地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天边泛着鱼肚白,晨雾像稀释的牛奶,缓缓流淌在田野上。
他要告诉张秀芬,婚纱可以去南方选,酒席也可以照她的意思办得时髦些。
但十月,这个日子不能改。
这不是妥协,是另一种承诺——向那些坐在台下,目光殷切的人们承诺:你们珍视的,我也会珍视;你们牵挂的,从此也是我的牵挂。
车轮碾过小桥,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河水还没完全封冻,在冰层下汩汩流淌,朝着看不见的远方。
武清匀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肺叶刺疼,却格外清醒。
路还长。
但有人并肩,有根牵着,就不怕走偏。
武绍棠将手里的袜子甩了两下,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声响:“自家的事,总不好全由着亲家那头拿主意。”
“呵,原来你也搁心里琢磨呢。”
宋香君嘴角弯了弯。
先前她不过提了几句,说对方家里办事有些欠考虑,这男人还嫌她心眼小、爱计较。
看来他也没真那么豁达。
“罢了,老三自己乐意比什么都强。
咱们少掺和,我可不想往后落个恶婆婆的名声。”
宋香君心里有两本账。
一是张家条件确实挑不出毛病——父亲在公安局,母亲是医生,张秀芬自己还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。
这样的人家,提些要求也不算过分。
二是她想起早些年光景艰难时,家里分一口吃的都得看婆婆脸色。
要不是她生了儿子,老太太多少偏着她些,只怕她也会像大嫂、二嫂那样,心里憋着委屈。
她虽偶尔嘴上唠叨,却绝不是那种自己受过苦便要变本加厉为难儿媳的人。
秀芬那姑娘品性模样都好,她安安稳稳等着享儿子的福,有什么不好?她没念过多少书,可这点道理还看得明白,绝不会在孩子的喜事上添堵。
觉察到丈夫心里结了疙瘩,宋香君不能由着他钻牛角尖。”清匀他岳家也不是贪图钱财的人,不是特意过来解释过了?咱家清匀虽说挣了些钱,可娶秀芬,终究是咱们占了便宜。”
武绍棠眉心拧成了疙瘩:“占什么便宜?要是觉得委屈就别应这门亲事,咱家小子还愁找不到媳妇?”
宋香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记:“越说越没边了?亲家上门那会儿你闷声不吭,这会儿倒跟我逞起能耐了。”
她瞥了丈夫一眼,懒得再理论,脱了外衣便躺上了炕。
孩子证都领了,武绍棠也就是在她跟前发发牢骚,真要不乐意,当初就不会让武清匀去办手续。
结果话没说完反被妻子堵了回来,他心里更不痛快了,索性也翻身躺下,不再想这烦心事。
天刚蒙蒙亮,武清匀便出了门。
他先去了镇里那间挂着牌子的办公室,跟宁乐山谈了约莫一刻钟。
对于他想接着承包电影院和国营饭店的打算,对方答应得很爽快。
就冲昨天武清匀那一声“姐夫”
,宁乐山也没有不帮衬的道理。
事情谈妥后,宁乐山告诉武清匀,他打算在这个月挑个日子,跟大姐把结婚证领了。
两人商量过,不打算大张旗鼓地办酒席,领完证后去一趟武屯,到武清匀家里跟长辈们吃顿便饭就算礼成。
宁乐山语气里带着些赧然:“不是我想省事,是你大姐……她顾虑多,怕太招眼。”
这年头二婚虽说不是没有,可到底不算什么光彩事,尤其考虑到他的身份,武红思前想后,总怕惹来闲言碎语。
武清匀笑出了声,抬手拍了拍宁乐山的肩膀。”行,听你的安排。”
他转身离开了镇办公室,脚步没停,径直往张家的方向去。
推开门时,屋里很静,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张秀芬伏在茶几上,头发松松挽着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眼睛立刻亮了。
她抓起几张画纸快步走过来,指尖沾着些许石墨的灰黑。
“你瞧瞧这个,”
她把纸递到他眼前,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,“琢磨了一晚上,可总觉得……缺了点什么似的。”
他在沙发里坐下,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稿纸。
纸上用细线勾出两个没有面孔的人形,身上裹着的衣裙样式拘谨——一件袖口严实,另一件肩上多搭了块布料,都是抵御寒意的款式。
“缺东西?”
他垂眼看了半晌。
他哪里懂得这些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