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第一次想辞职

林小葵一夜没睡。

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，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刘主任那条消息——“不要发给任何人。”

为什么？

演讲稿又不是什么机密文件，为什么不能发给别人？顾北辰是评委之一，提前让他看看稿子，不是能提前发现问题吗？
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声音——刘主任说“不要发给任何人”，也许不是针对顾北辰，而是在保护她。毕竟她才来一周，稿子还没写好就到处给人看，万一传出去被人笑话，丢的是宣传科的脸。

可是顾北辰那边怎么办？她已经答应写完了给他看。不给他，他会不会觉得她不守信用？

她翻来覆去，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，折痕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乱。

凌晨三点，她爬起来，打开手机，把刘主任那条消息看了又看。

“小林，演讲稿写完了先给我看。不要发给任何人。”

先给我看。

不要发给任何人。

她盯着“先”这个字，突然觉得它很微妙——先给她看，不代表不能给别人看。只是顺序问题。

她可以先给刘主任看，刘主任点头了，再给顾北辰看。

这样两边都不得罪。

林小葵松了一口气，躺回床上。但脑子还是没停——演讲稿到底写什么？她已经写了六个版本的开头，每一个都被自己否定了。太直白的不行，太矫情的不行，太套话的不行，太个性的也不行。

她想要一个既能打动自己，又能打动别人的开头。

一个真实的、具体的、只属于她的开头。

想着想着，天就亮了。

六点半，闹钟响了。

林小葵坐起来，感觉脑袋里装了一团棉花，沉甸甸的，嗡嗡作响。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袋浮肿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，活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。

“没事的林小葵。”她往脸上泼冷水，“你今天只要把稿子写出来就行。别的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
七点四十分，她到了单位。

办公室门开着，灯亮着。李小明已经在了，正对着电脑啃包子。看见她进来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罐咖啡，放在她桌上。

“小葵姐，给你。”

“谢谢小明。”林小葵打开咖啡，喝了一大口。冰的，凉的，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

她坐到工位上，打开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。

第七版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写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想太多。没有想刘主任会不会满意，没有想顾北辰会不会挑刺，没有想周婷会不会笑话她。她只是想把自己这一周的经历写下来——真实的、具体的、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那些事。

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，字迹比平时潦草，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

她写第一天迟到，写坐错电梯，写顾北辰说她是“中汽集团有史以来最差员工”。她写修打印机，写墨粉喷了一脸，写藏起来的那箱柴犬打印纸。她写准备会议的四天四夜，写打翻茶杯的那一刻，写坐在走廊里写新闻稿的那个下午。

她写这一周有多难，写自己有多想哭，写每次想哭的时候都告诉自己——“明天会更好的”。

写到最后，她停下来，看着满满三页纸，眼眶热了一下。

这就是她的稿子。

不是编的，不是抄的，不是套话，不是空话。是她这一周的真实经历，是她的眼泪、她的尴尬、她的不甘、她的倔强。

她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“写完了？”李小明探过头来。

“写完了。”林小葵把笔记本递给他，“帮我看看？”

李小明接过笔记本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一半，他推了推眼镜，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表情有些复杂。

“小葵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这个稿子……你要是真的在台上讲出来，我可能会哭。”

林小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别哭，你一哭我也要哭。”

“不是，我是说真的。”李小明认真地看着她，“这个稿子写得很真。不像我去年写的那些套话。你写的这些事，大家都经历过，但没人敢说出来。你说出来了，大家会觉得——‘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’。”

林小葵看着他，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
“谢谢你，小明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李小明把笔记本还给她，“不过你要做好准备，顾总监肯定会针对这些事提问。你写的每一件事，他都会问‘然后呢’‘为什么’‘你怎么证明’。你必须有答案。”

“我有答案。”林小葵说，“这些事都是真的，我不怕他问。”

八点，王芳来了。今天穿了一件橘色的连衣裙，配了一双黄色的高跟鞋，整个人像一颗熟透的柿子。

“小林，稿子写完了？”她一进门就问。

“写完了，王姐您帮我看一下？”

王芳接过笔记本，靠在她的工位上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二页的时候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翻到第三页，她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那种变化很微妙，像是在忍什么。

“你写打翻茶杯的事？”王芳抬起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你确定要在台上讲这个？当着全集团的面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你不觉得丢人？”

“丢人。”林小葵老实地说，“但那是真的。我确实打翻了茶杯，确实在走廊里哭了，确实觉得自己很没用。但后来我站起来了，把新闻稿写完了。这不是比没打翻茶杯更值得说吗？”

王芳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林小葵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“你知道吗，你这个人有时候挺烦的。”

林小葵愣了一下。

“太较真了，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。稿子写了一遍又一遍，打印机修不好就不走，开会准备四天四夜。”王芳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，但嘴角翘着，“但是——你这种较真，有时候也挺让人羡慕的。”

林小葵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傻笑。

“行了，稿子写得不错。”王芳把笔记本还给她，“但有几个地方措辞太口语化了，改一改。还有，打翻茶杯那段写得太细了，精简一下，控制在两三句话以内。重点是后面你怎么站起来的，不是前面你怎么摔的。”

“好的王姐！”

八点半，刘主任来了。

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，黑色的西裤，头发扎起来，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。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稿子写完了？”

“写完了，刘主任。”

“给我。”

林小葵把笔记本递过去。刘玉芬接过来，站在走廊里就开始看。

林小葵紧张地盯着她的脸。

第一页，刘主任的表情没有变化。第二页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林小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第三页，她的眉头松开了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个“疑似想笑但忍住了”的表情。

然后她合上笔记本，看着林小葵。

“有几个地方要改。”她说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，“第一，打翻茶杯那段，不要写得太煽情。你是来演讲的，不是来博同情的。第二，‘明天会更好的’这句，太幼稚了，改掉。第三，结尾太弱了，加一个有力的收尾。”

“好的刘主任。”

“改完了再给我看。”

刘玉芬把笔记本还给她，转身进了办公室。走到门口，她又停了一下。

“整体还行。”她说，然后关上了门。

林小葵坐在椅子上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整体还行。

从刘主任嘴里说出来，“整体还行”大概相当于别人的“非常优秀”。

她翻开笔记本，开始改稿子。

十点钟，她改完了。打翻茶杯那段从三百字精简到五十字，“明天会更好的”改成了“我相信，每一次跌倒都是为了更好地站起来”。结尾加了一段——

“我来中汽集团才一周，我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困难在等我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一周我学会的，不是怎么写稿子，不是怎么修打印机，而是怎么在摔倒之后，自己站起来。”

她把改好的稿子送到刘主任办公室。刘玉芬看了一遍，点了下头。

“可以了。背下来，不要拿稿子上台。”

“好的刘主任。”

林小葵回到工位，开始背稿子。一千二百字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她一段一段地背，一句一句地抠，对着镜子练表情，对着手机录音练语速。

中午，她没有去食堂。钱多多给她带了一份饭，放在桌上，看她嘴唇都干裂了，心疼得直皱眉。

“你这是要拼命啊？”

“不是拼命，是准备好了才不慌。”林小葵扒了一口饭，眼睛还盯着笔记本上的稿子。

“你背了几遍了？”

“二十多遍吧。”

“二十多遍？”钱多多的眼睛瞪得溜圆，“你疯了？”

“小明说去年他就是没背熟，被顾总监一问就慌了。我不能犯同样的错。”

钱多多看着她，摇了摇头：“你这个人，要么不做，要做就往死里做。”

“这样不好吗？”

“好。”钱多多认真地说，“就是心疼你。”

林小葵笑了笑，继续背稿子。

下午三点，她背了大概五十遍。稿子已经刻在脑子里了，闭上眼睛就能从头到尾背出来，一个字都不差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走廊里，对着窗户开始练。
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同事，大家好。我叫林小葵，来中汽集团一周了……”

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，带着一点点颤抖，但整体还算稳。

“这一周里，我迟到过，坐错过电梯，修坏过打印机，在大会上打翻过茶杯……”

说到“打翻茶杯”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不错。”

林小葵吓了一跳，转过身。

沈慕白站在走廊尽头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正笑盈盈地看着她。

“沈总监！”她的脸腾地红了，“您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“来了有一会儿了。”沈慕白走过来，“你的稿子我听到了后半段，讲得不错。声音很稳，节奏也好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但有一个小问题。”沈慕白靠在窗台上，看着她，“你讲的时候，表情太严肃了。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，不是在分享一个故事。”

林小葵愣了一下。

“你写的这些事，有尴尬的，有好笑的，有难过的。你讲的时候，要让听众感受到这些情绪。讲到迟到的时候，可以不好意思地笑一下。讲到修打印机的时候，可以无奈地摇摇头。讲到打翻茶杯的时候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可以停一秒钟，让听众感受一下那个瞬间的安静。”

林小葵认真地听着，在心里记下每一条建议。

“谢谢沈总监，我记住了。”

“别光记住，要练。”沈慕白看了一眼手表，“还有四天时间，够你练一百遍的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沈慕白点了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
“沈总监。”林小葵叫住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您为什么帮我？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我是说，您又不是我们部门的，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帮我？”

沈慕白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他说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林小葵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，心里暖暖的，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那种感觉像是被人重视，又像是被人期待。

期待她做好，期待她不辜负这份善意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回到办公室，继续练。

四点半，王芳走过来，递给她一张纸。

“这是市场部活动的通知，周婷让你写的稿子。周五之前交。”

林小葵接过来看了一眼——周五，也就是后天。

“好的王姐，我明天写。”

“明天？”王芳挑了挑眉，“你还要练演讲呢。”

“上午写稿子，下午练演讲，来得及。”

王芳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摇了摇头：“你这个人，精力怎么这么旺盛？”

“不是精力旺盛，是欠的债总要还。”林小葵笑了笑，“周总监把活交给我，是对我的信任。我不能因为演讲比赛就耽误了。”

王芳没说话，转身回了自己工位。

五点钟，林小葵的手机震了。

顾北辰的消息：“稿子写完了吗？”
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写完了。但刘主任说不要发给任何人。

她斟酌了很久，回了一条：“写完了，但刘主任还在审。审完了我再发给您。”

发完消息，她盯着屏幕，等回复。

一分钟，两分钟，三分钟。

没有回复。

她把手机放下，继续背稿子。

五点半，办公室的人开始走了。王芳拎着包走了，赵副主任端着保温杯走了，李小明也站起来准备走。

“小葵姐，还不走？”

“再练一会儿。”

“别太晚了，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“好。”

李小明走了。

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走廊里，对着窗户继续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