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人力资源部的人情味

林小葵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。

昨晚那个问题——“我爸爸是亲生的吗”——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，拔不出来。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，想自己小时候的事，想爸爸的样子，想妈妈提起过去时的表情。什么都想不起来，什么都对不上号。爸爸就是爸爸，那个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、会在她考砸了的时候说“没事下次努力”、会在她离家来中汽集团报到时偷偷往她包里塞两千块钱的人。他怎么可能是别人？

早上六点，她放弃挣扎，爬起来洗了个澡。热水浇在脸上，脑子清醒了一些。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：“林小葵，你是不是有病？就因为别人一句话，你就怀疑自己亲爹？钱多多说她觉得像，那能说明什么？像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个荒唐的念头按回去。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孙师傅的采访稿要改，市场部的活动稿要交，内刊的稿件要收集。她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。

七点五十分，她到了单位。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，白色的西裤，头发扎成马尾。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行，至少不像昨晚那样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。

电梯到了十二楼，门开了。

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
沈慕白。

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，深蓝色的西裤，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看见她，他笑了一下。

“早。”

“沈哥早。”林小葵走过去，“您怎么在十二楼？”

“来找你。”沈慕白把文件夹递给她，“这是人力资源部的新员工关怀计划，每个月有一对一的面谈，了解新员工的工作情况和适应情况。你是这个月的新员工，我负责跟你谈。”

林小葵接过文件夹，翻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份表格，列着十几个问题——工作内容是否清晰、是否遇到困难、是否需要帮助、对部门的建议等等。

“这个……您亲自谈？”

“对。”沈慕白点头，“人力资源部的工作之一，就是关注新员工的成长。走吧，去我办公室谈。”

林小葵跟着他走进电梯。沈慕白按了十三楼——人力资源部的楼层。电梯门关上，开始下降。不对，是上升。十二楼到十三楼，只差一层。

“紧张吗？”沈慕白问。

“不紧张。”林小葵笑了笑，“跟您聊天，不紧张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电梯到了十三楼，门开了。走廊比十二楼宽一些，装修也更讲究。墙上挂着集团的荣誉牌匾和各类证书，玻璃柜里摆着奖杯和锦旗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，上面挂着“人力资源部”的铜牌。

沈慕白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面。门开着，里面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齐。一张办公桌，一台电脑，一排文件柜，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以人为本”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，长得很好，叶子绿得发亮。

“坐吧。”沈慕白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，“喝什么？茶还是咖啡？”

“水就行。”

沈慕白给她倒了一杯水，放到她面前。然后他打开文件夹，拿出那份表格。

“那我们开始了？”他问。

“好。”
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入职以来，你对工作内容是否清晰？”

“清晰。”林小葵点头，“刘主任安排得很清楚，王姐也教了我很多。”

“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？”

林小葵想了想：“困难肯定有，但都在慢慢克服。”

“比如说？”

“比如说——”她斟酌着措辞，“有些事情我不太懂规矩，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像上次演讲稿的事，刘主任说不要发给任何人，但顾总监又说发给他。我不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
沈慕白笑了笑：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在职场，很多时候你会收到互相矛盾的要求。怎么办？我的建议是——按直接上级的要求做。刘主任是你的直接上级，她的要求优先级最高。其他人的要求，如果是合理的、不影响你本职工作的，可以在完成刘主任的要求之后再处理。如果两者冲突，就跟对方说明情况，请他先跟刘主任沟通。”

林小葵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。

“明白了。先听直接上级的。”

“对。”沈慕白点头，“这不是推诿，是职责清晰。每个部门、每个岗位都有明确的职责边界。你守住了自己的边界，别人就知道怎么跟你配合。”

林小葵在“先听直接上级的”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
“第二个问题——你觉得目前的培训和支持够吗？还需要哪些帮助？”

“培训够了。”林小葵想了想，“上周的新员工培训很有用。如果能有更多专业技能方面的培训就更好了，比如新闻写作、摄影技巧这些。”

沈慕白在表格上记了一笔。

“这个建议很好。我会跟培训组沟通，看能不能增加这方面的课程。”

“谢谢沈哥。”

“第三个问题——”沈慕白看着表格，顿了一下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，“你对目前的工作环境、人际关系有什么看法？有没有遇到让你不舒服的事情？”

林小葵沉默了。

不舒服的事情。有。很多。被怀疑是关系户，被派去修打印机，在大会上打翻茶杯，被人建议换掉。但这些能说吗？

沈慕白看出了她的犹豫。

“林小葵，这个谈话是保密的。你说的每一句话，都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。人力资源部的职责之一，就是保护员工。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问题，你可以告诉我。我能帮你的，会尽力帮你。”

林小葵咬了咬嘴唇。

“沈哥，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？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有人——在背后做一些事情，影响到我的工作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
沈慕白看着她，目光变得认真起来。

“有人针对你？”

“我不确定。”林小葵摇头，“我只是有一种感觉。有些事情，看起来很正常，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”

沈慕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林小葵，你入职三周了。有些事情，你可能已经感觉到了——这栋楼里，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你好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如果你觉得有人在针对你，你要做的不是去对抗，而是——让自己变得更强。你强了，别人就动不了你。”

“怎么变强？”

“做好每一件事。写好每一篇稿子。让所有人都看到，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位置。等你强到一定程度，那些想动你的人，就要掂量掂量了。”

林小葵点了点头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还有。”沈慕白补充道，“如果你觉得事情严重到了你处理不了的程度，随时来找我。人力资源部的大门，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
“谢谢沈哥。”

沈慕白笑了笑，继续问后面的问题。后面的问题都很常规——对部门的建议、对集团的建议、未来的职业规划等等。林小葵一一回答，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。

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。结束的时候，沈慕白合上文件夹，看着她。

“林小葵，你做得很好。比很多老员工都好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你来的时间不长，但你学得很快，适应得很快。这说明你有能力，也有潜力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——不要着急。你才来三周，还有很多东西要学，很多人要认识，很多规矩要了解。慢慢来，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小葵站起来，“谢谢沈哥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沈慕白也站起来，走到门口送她，“对了，下周三人力资源部有一个‘新员工成长沙龙’，邀请入职三个月内的新员工参加。你来吧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林小葵走出办公室，沿着走廊往电梯走。经过人力资源部的大办公室时，她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坐着七八个人，有的在打电话，有的在对着电脑打字。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了头。

她走进电梯，按下十二楼。
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她的手机震了。是钱多多的消息。

“小葵！你今天是不是去人力资源部面谈了？”

“对，刚谈完。”

“跟谁谈的？”

“沈总监。”

“沈慕白？”钱多多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，“他亲自跟你谈？这种新员工面谈，一般都是普通员工做的，总监级别的从来不参与。你是第一个！”

林小葵盯着屏幕，心跳加速。

又是第一个。

第一个让沈慕白单独吃饭的，第一个让他亲自面谈的。

“可能是巧合吧。”她回了一条。

“巧合？林小葵你是不是傻？人力资源部那么多员工，为什么要总监亲自跟你谈？他肯定是对你有意思！”

“你别瞎说。沈总监对谁都好。”

“对谁都好？你问问全集团，沈慕白单独请谁吃过饭？单独跟谁面谈过？你是第一个！”

林小葵没有回复。电梯到了十二楼，门开了。她走出去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沈慕白对她有意思？不可能。他只是——对谁都好。顾北辰说的，“对谁都好的人，你分不清他对你的好，是特别的，还是普通的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按回去。回到办公室，王芳已经到了，正在涂护甲油。看见她进来，抬起头。

“小林，人力资源部找你什么事？”

“新员工面谈。”
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王芳低下头继续涂，“以前都是小李做的，今年怎么换人了？”

“可能是轮岗吧。”

“轮岗？”王芳笑了笑，“人力资源部那个面谈，一直都是小李负责的，从来没轮过。今年突然换了，还是沈慕白亲自谈——小林，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背景？”

林小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我？背景？王姐您别开玩笑了。”

“没开玩笑。”王芳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“你想想，你来了三周，刘主任对你虽然严，但从来没骂过你。顾北辰那个人，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，但帮你说了好几次话。沈慕白更不用说了，单独请你吃饭，单独跟你面谈——这些事，放在别人身上，一件都不会发生。但你身上，全发生了。”

林小葵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小林，你跟姐说实话——”王芳压低声音，“你是不是有什么来头？家里是不是有人在这个系统里？”

“没有。”林小葵摇头，“真的没有。我爸是中学老师，我妈是护士。我们家最厉害的就是我二舅，菜市场卖猪肉的。”

王芳盯着她看了三秒，然后笑了。

“行，姐信你。”她转回去继续涂护甲油，“不过你小心点，你这待遇，已经有人开始嚼舌根了。”

“嚼什么？”

“说你是关系户。说你有背景。说你的入职是有人打了招呼的。”王芳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这些话，你不用太在意。但也不能不在意。”

林小葵攥紧了手指。

又是关系户。从第一天就开始了。

“我知道了，王姐。谢谢您。”

“不客气。干活吧。”

林小葵坐回工位，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还是孙师傅的采访稿，她盯着那些字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王芳说的话——“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背景？”

她没有背景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为什么，每一个人都觉得她有？

她想起沈慕白说的话——“你的入职流程，为什么那么顺利？”想起钱多多说的话——“他跟你有点像。”想起王芳说的话——“你是不是有什么来头？”
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答案。

不会的。不可能。

她摇了摇头，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工作。孙师傅的稿子要改，市场部的活动稿要交，内刊的稿件要收集。她没时间想这些。

上午剩下的时间，她把孙师傅的稿子改完了。顾北辰说的那句“值了太煽情”，她改成了“孙师傅说，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得”。少了煽情，多了克制。读起来，确实更好。

她把改好的稿子发给刘主任，刘主任回了一个字：“可。”

一个字。够了。

中午，她去食堂吃饭。钱多多已经占好了位置，面前摆着两份菜，看见她就招手。

“小葵！这边！”

林小葵端着餐盘走过去，坐下来。钱多多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。”

“没睡好。”

“又失眠了？”钱多多夹了一块排骨，“是不是在想沈慕白的事？”

“不是。”林小葵扒了一口饭，“我在想——多多，你觉得我像谁吗？”

“像谁？”

“比如说——像不像某个人？”

钱多多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
钱多多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小葵，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？”

“没有。”林小葵摇头，“我就是觉得……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，有点乱。”

钱多多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她。

“小葵，我跟你说个事。你别激动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。新任董事长林震，是江城人。”

林小葵的手指僵在筷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