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老厂长的故事
林小葵第二次去青山铸造厂,是骑摩托车去的。老王没空,赵志刚把他的嘉陵摩托借给了她。“你会骑吗?”“不会。”“那你怎么去?”“学。”赵志刚教了她十分钟——离合、油门、刹车,起步、换挡、拐弯。她摔了两次,膝盖磕破了皮,裤腿磨了个洞。第三次,她没摔。赵志刚说:“行了,去吧。慢点骑,别超过四十。”她戴上头盔,拧动油门,歪歪扭扭地出了厂区。
山路十八弯,她骑了快两个小时,中间熄火三次,被一辆拖拉机超过,被一辆面包车超过,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超过。但她没摔,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青山铸造厂的铁门前。门卫是个老头,看了她的工牌,打了电话,然后开门让她进去。她骑着摩托,突突突地开到办公楼前,熄火,拔钥匙,腿有点软。
王厂长站在二楼窗口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“你骑摩托来的?”“嗯。卡车没空,我借了门卫的车。”“你会骑?”“刚学的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姑娘,胆子不小。进来吧。”
她上了二楼,走进办公室。王厂长给她倒了茶,还是那种粗茶,红褐色,炭火味。她喝了一口,这回不苦了,回甘很快。“王厂长,合同我带来了。试用的一台机器配件,您看看。”她把合同放在桌上。他没看,盯着她。“你膝盖怎么了?”“摔的。学摩托的时候。”“值吗?就为送一份合同?”她想了想。“值。您答应试用,我学什么都值。”
他拿起合同,看了一遍,签了。盖上公章,递给她。“货什么时候到?”“下周。最迟周三。”“好。”他把合同收进抽屉,看着她。“你赶时间吗?”“不赶。下午没什么事。”“那陪我坐坐。我一个人,闷。”
她留下来。王厂长带她参观工厂。从办公楼出来,穿过一条石子路,走到厂房区。第一间是铸造车间,热浪扑面而来,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焦炭的味道。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工装,戴着安全帽和手套,围着熔炉,有人往炉里加料,有人端着长勺舀铁水。王厂长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工人,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十六岁进中汽,在铸造车间干了十年。那时候没有这么先进的炉子,是人工烧,人工倒。铁水溅到身上,烫一个泡。我们不怕烫,怕的是炉子灭了。炉子灭了,整条生产线就停了。停一天,损失好几万。”他指了指远处一个老工人,“那个老李,当年跟我一起进厂的。他还在干,我出来了。他比我厉害,能吃苦。”
林小葵看着那个老李,瘦瘦的,背有点驼,但手很稳。她想起老马,想起孙师傅,想起那些修了一辈子机器的人。他们都不说话,但手在说话。
第二间是机加工车间,一排排机床整齐排列,工人们戴着护目镜,在车零件。王厂长走到一台老式车床前面,拍了拍机身。“这台车床,是我出来那年买的。二手货,用了二十年了,还在用。舍不得换。换了,老李他们就不会用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厂里的工人,平均年龄五十三岁。年轻的,不来。嫌脏,嫌累,嫌钱少。等这批人退了,我这厂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林小葵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他?他说的是事实。鼓励他?她没那个资格。她只是来送合同的业务员,顺便听他说说话。但她听着听着,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诉苦,是不甘心。他出来办厂,不是为了发财,是为了证明自己。证明中汽不要他,是中汽的损失。他做到了,他的铸件比中汽的好,客户说的。但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得意,只有累。
参观完工厂,他们回到办公室。王厂长又给她倒了茶,这回换了新茶叶,绿色的,嫩芽。“这是今年的新茶,你尝尝。”她喝了一口,清香,不苦。“好喝。”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却没喝,看着窗外。“你拍的老马,他还在中汽?”“在。还在修锅炉。上个月我去拍了,他还在修。”“他身体还好吗?”“好。就是瘦了。”“他比我大三岁。我们是一批进厂的。那年中汽招工,去了我们县城,招了二十个人。我和老马都在里面。分在不同车间,他修锅炉,我铸件。下了班,我们一起吃饭,一起喝酒,一起骂领导。后来我出来,他留下。几十年了,没见过几次。不是不想见,是不好意思见。他留下了,我走了。见了面,说什么?说我在外面混得好?他还在修锅炉。说我混得不好?他笑话我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着林小葵。“你帮我带句话给他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——机器还在转,我也还在转。谁都没停。”
林小葵低下头,眼泪掉在茶杯里。她拿出手机,打开录音。“王厂长,您再说一遍。我录下来,带给他听。”他看着手机,愣了一下。“你这是——”“我在拍《等雪的人》第三季。您和老马,都是等雪的人。您说给他听,他听到了,就知道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对着手机说:“老马,我是老王。青山的老王。机器还在转,我也还在转。谁都没停。你好好修锅炉,别把锅炉修炸了。过年的时候,我去找你喝酒。你请客。”他说完,笑了,眼眶红了。
林小葵按下停止键,保存。这是她在子公司拍的第一期素材。不是锅炉,不是机器,是一个人。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。
王厂长擦了擦眼睛。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天不早了,山路不好走。”她站起来,背上包,拿起头盔。“王厂长,货到了我给您打电话。您用得好,我再来。”“好。你骑慢点。别赶。”她走到门口。“小林。”她停下来。“你拍的那个片子,我女儿给我看了。老马那期。我看了三遍,哭了三遍。不是因为他惨,是因为他还在。还在修锅炉,还在中汽,还在等。我以为他早不干了。他还在。我也还在。谁都没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