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古礼之争
第三天,旨意下来了。
来传旨的不是寻常內监,是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。他站在棠梨宫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封着的文书,姿态拘谨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。沈素衣跪接旨意时,余光扫过他的脸——眉目清正,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白,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
“下官太史令陆明远,奉旨协理公主复原祭天礼仪。”他自报官职时声音不大,但咬字极清,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重量。
沈素衣起身,看了他一眼。太史令,掌管天文历法与祭祀典仪,是清要之职,非学识精深者不能任。萧衍派这样一个人来“协理”她,既是辅助,也是监视。她心里笑了笑,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:“有劳陆大人。”
陆明远垂下眼,没有应声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册,放在案上。那册子封面已泛黄,边角磨出了毛边,但压得平整,显然被主人反复翻阅过。
“这是下官整理的祭天礼仪辑要,公主请过目。”
沈素衣翻开第一页。蝇头小楷,工整得像印出来的。每一段仪程都标注了出处,每一处存疑都另附笺注。她翻了三页,没有找到一个笔误。
这个人做学问,是拿命在做的。
“陆大人辛苦了。”她合上册子,抬头看他,“这辑要做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三年。沈素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。三年前,正是前朝覆灭、新朝初立的时候。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忙着改换门庭、争抢新主子的恩宠,这个年轻人却在故纸堆里坐了三年,整理一套没人用过的礼仪辑要。
“那便请陆大人说说,”沈素衣在案边坐下,“祭天礼的第一道仪程,如何行?”
陆明远不假思索:“燔柴。于坛上积薪,置牲体于其上,引火以达于天。”
“几时举火?”
“卯时三刻,日出之初。”
“为何是卯时三刻?”
“《周礼·春官》有云——”
“《周礼》所载是周制,”沈素衣打断他,语气依然温和,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,“前朝祭天,用的是汉制。汉制燔柴,举火在寅时末。”
陆明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学识被挑战的人本能的反应。
“寅时末?”他翻开辑要,迅速翻到某一页,手指点在纸边上,“但《汉旧仪》所载——”
“《汉旧仪》载的是正月祭天。”沈素衣说,“陛下定的祭期在冬至。冬至日晷最短,寅时末天色未明,若举火过早,燔柴之光不能达于天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陆明远的眼睛。
“前朝冬至祭天,举火在卯时。不是《周礼》的卯时三刻,也不是《汉旧仪》的寅时末。是卯时整。”
陆明远沉默了。
在这沉默里,沈素衣看到的不是一个臣子被前朝公主驳斥的窘迫。这个年轻人没有恼羞成怒,没有急着搬出圣旨来压她。他只是皱眉,思索,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,翻到某一页,低声念了句什么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那种光沈素衣认得。是饿。
不是肚子的饿,是另一种。是见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东西,想要把它吞下去、化进骨血里的那种饿。这种饿,她在自己的老师眼中见过,在先帝朝的太史令眼中见过。而此刻,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新朝太史令,眼睛里也有。
“公主所言,”他合上册子,深吸一口气,“可有典据?”
“有。”沈素衣走到棠梨宫角落里那只落满灰的书架前——这是这间冷宫里唯一她没碰过的东西,因为上面的书全是新朝刊印的。但此刻她从中抽出一本,翻到某一页,递给他。
“《前朝会典》卷十七,冬至祭天仪注。你看最后一行。”
陆明远接过书,凑到窗边的光线下。他的嘴唇翕动,无声地念着那行字。念完之后,他整个人静了一瞬。就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,水面上看不出来,但井底已经响了。
“这书,”他抬起头,“下官从未见过。”
沈素衣没有说话。她转回案边,重新坐下,将那本泛黄的辑要往前推了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