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猎场惊变
腊月二十,御驾出城。
猎场在京城西北四十里外的苍岭山下。车队绵延数里,金吾卫开道,羽林军护驾,五色旌旗在冬日的晴空下猎猎作响。沈素衣坐的马车排在嫔妃队列的最末,颠簸的硬木轮碾过冻土路上的车辙,震得车窗的布帘不停摇晃。
她从帘缝里往外看。一路上田野素白,远山如黛。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城墙以外的天空。那片天空比宫里看到的更大、更低,压在地平线上,像一块即将落下的幕布。
出发时萨满嬷嬷就坐在她后面的那辆车上。那靛蓝的身影偶尔掀帘往外探一眼,银骨坠在日光下闪了又灭。沈素衣知道,萨满这次随驾,不是来观猎的。她是来看住自己的鼻子的。
午后,车队抵达猎场行宫。行宫依山而建,前朝所修,萧衍登基后只做过简单的修缮。沈素衣被安置在行宫西侧一处偏僻的偏殿,离萧衍的寝殿很远,离马厩倒很近。推开后窗就能闻到干草和马粪的气味,远处传来骡马的嘶鸣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马厩方向。沈鹤年应该已经在行宫附近了。那些运南货的骡车里,有没有夹带她不知道的东西?她不知道。也不必知道。她与沈鹤年之间隔着层层暗语和花盆,安全正在于彼此只掌握半张棋盘。
傍晚,萧衍在行宫正殿设宴,为明日春猎誓师。
沈素衣仍是素衣出席,坐在末席。席间觥筹交错,武将们大碗喝酒,文臣们即席赋诗。惠妃赵婉坐在萧衍身侧,今日换了一身猎装,大红色,腰束金带,英姿飒爽得像是换了一个人。她频频向萧衍敬酒,笑声爽朗。萧衍今日心情似乎极好,来者不拒,喝到兴起时,甚至亲自起身挽弓,射了一支鸣镝,钉在殿外的旗杆上,引得满堂喝彩。
没有人注意沈素衣。除了一个人。
齐王萧平坐在武将席的首位,一碗接一碗地灌酒。他喝酒的时候不看碗,不看菜,只看沈素衣。那目光不加掩饰,赤裸裸的敌意,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。沈素衣不看他,只是端坐席末,偶尔抿一口茶。
宴散时,萧平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有些踉跄。他忽然停下来,侧过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猎场上流矢无眼,公主明日可要小心些。”
酒气喷在她耳根上。沈素衣目不斜视。
“谢王爷提醒。”
萧平哼笑一声,大步走了。
当夜,沈素衣合衣躺在偏殿的硬榻上,没有入睡。窗外的风声很大,卷着松涛和远处的狼嚎。她在等——不是等天亮,是等动静。
四更天,偏殿后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不是风声,不是兽鸣,是石子叩在瓦片上的声音。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
这是她等了很久的声音。沈鹤年的人到了。
她起身推窗,冷风灌进来。窗外没有月光,只有马厩方向隐约闪烁的一点灯火。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马厩的阴影里,微微躬身,像是在系马缰,又像是在等一个回应。沈素衣伸出手,在窗框上叩了五下。长短长,短长。然后关上了窗。
窗外的人影消失了。
次日,腊月二十一,春猎开始。
天色未明,号角吹响。羽林军列阵,猎旗展开,萧衍一身玄甲,骑着一匹黑马,出现在猎场入口。他的佩弓比寻常武将的硬两石,弓臂上镶着金丝,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沈素衣被安排在看台边缘的位置,与几个低等嫔妃同坐。看台正中央是赵婉,她今日将头发高高束起,披着猩红的斗篷,像个出征的女将军。
萧衍策马从看台前经过,目光扫过沈素衣,停了极短的一瞬。然后他举弓向天,射出了春猎的第一支鸣镝。号角齐响,猎骑如潮水般涌入山林,马蹄踏起的尘土被晨风吹散,裹着碎草和雪沫扑向看台。
沈素衣坐在看台上,手指拢在袖中。她在心里默数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最多两个时辰,猎队会进入密林深处。那时候看台上的人力分散,看守最松懈。如果沈鹤年要在猎场上动手,这是最好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