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裂痕
菏泽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谷雨刚过没几天,气温便猛地蹿了上来,像是有人在天地间点了一把火。老街两旁的梧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,叶子卷成了筒状,连知了都懒得叫唤。殡葬店里虽然开着风扇,吹出来的却全是热风,把柜台上的纸钱吹得哗哗作响。
石磊坐在柜台后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额头上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今年六十了,身体越发不如从前,天一热就胸闷气短,吃不下饭,夜里也睡不安稳。阿福劝了他很多次,让他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,他总说没事,老毛病了,歇歇就好。
其实他心里清楚,不是老毛病,是时候快到了。
那六枚玉佩,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里。石磊每天擦拭,雷打不动。但他发现,最近这段时间,那些玉佩的温度似乎变了——以前握在手里是温润的,像握着一块暖玉;现在却有些发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散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。他怕是自己多心了,也怕说出来,就真的成了真。
这天下午,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,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一看就是城里来的。他站在店门口,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块匾额,又探头往店里张望了一眼,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。
“这里是守义殡葬服务所?”他开口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石磊放下蒲扇,打量了他一眼:“是。您有什么事?”
中年男人走进店里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往柜台上一拍:“我是菏泽市城市规划局的。这片老街要拆迁了,你们店在拆迁范围内。这是通知,你们自己看看,尽快搬走。”
石磊的手猛地一僵。
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白纸黑字,盖着鲜红的公章,写得清清楚楚——老街改造项目,所有沿街店铺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搬迁。
“三个月?”石磊的声音有些发哑,“这也太急了吧?”
“急?”中年男人嗤笑了一声,“老爷子,你们这店都开了多少年了?也该换个地方了。再说了,政府又不是不给补偿,拆迁款一分不少你们的,够你们在别处再开一家店了。”
石磊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抬起头,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呀考虑,通知都下了,没什么好考虑的。”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抓紧时间搬,别到时候强拆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了,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声响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石磊坐在柜台后,手里握着那份拆迁通知,久久没有动。
阿福从里间走出来,看到石磊的脸色不对,连忙问:“师傅,怎么了?”
石磊将那份通知递给他,没有说话。
阿福接过来一看,脸色也变了:“拆迁?三个月?这……这也太突然了吧?”
“是啊,太突然了。”石磊轻声说,目光落在店堂里的每一件东西上——那把空藤椅,那本泛黄的兽皮册子,那个装着六枚玉佩的柜子,那些扎了一半的纸人纸马,那些码放整齐的香烛纸钱。这家店,他守了大半辈子。张守义在这家店里坐了一辈子,他在这家店里坐了大半辈子。现在,说拆就要拆了。
“师傅,那我们怎么办?”阿福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。
石磊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先别急,让我想想。”
那天晚上,石磊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柜台后,就着一盏昏黄的灯,翻看着那本泛黄的兽皮册子。册子的最后一页,是张守义写下的那行字:“轮回有序,生死有期。若得重逢,便是天意。”
他合上册子,打开柜子,取出那六枚玉佩,一枚一枚地摆在柜台上。六枚玉佩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,但那种光芒,似乎比以前暗淡了一些。他伸手握住其中一枚,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凉的——不是那种温润的凉,而是一种带着疏离感的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玉佩里慢慢抽离。
他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张叔,”他轻声说,“您是不是……也在怪我?怪我没能守住这家店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第二天一早,石磊拄着拐杖,去了林小莲的裁缝铺。
林小莲今年也四十多了,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,眼角添了几道细纹,但精神头还好,手艺也越来越精湛。她正在铺子里给一件旗袍缝盘扣,看到石磊来了,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,迎了上来。
“石叔叔,您怎么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她扶着石磊在椅子上坐下,又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石磊接过茶,喝了一口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小莲,老街要拆迁了。”
林小莲的手一顿:“拆迁?”
石磊点了点头,将那份拆迁通知递给她。林小莲接过来,仔细看了一遍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