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
恰好杭世骏拎着一捆边角料出门也在看稀奇,等这队浩浩荡荡的人过去了,才说:“可怜!可怜!”
英祥问道:“这副样子的,似乎是什么罪行的株连?”
杭世骏道:“可不是!读书人家的妇孺,平常怎么可能如此抛头露面?”
英祥心里奇怪,问:“既然是读书人家,会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罪过?怎么至于将一家妇女都弄出来捆绑示众?”
杭世骏道:“一般当然不会。”他顿了顿,摇摇头说:“人生忧患读书起!乡里一名破落举人,想舞弄点零花钱,又想‘立言’流芳,结果家破人亡。可惜可惜!”他颇有狐悲之意,摇摇头叹息着竟不忍再说。
下午散了学,英祥到县衙旁观望,但大堂并没有开审,打听了才知道,这队妇女孩子被关在官媒那里的空房子中,等待审定之后或是流放、或是官卖,大约都逃不过一劫。
县衙边不远就是邵则正的住处。他们现在交情颇深,英祥不用提前发帖子邀请,可以自然而然地到门房招呼。可巧这日在门口就遇到了匆匆出门的邵则正。英祥见他整齐地穿戴了官服,行色匆匆的样子,不由问道:“东翁,今日倒有公干?”
邵则正见他,苦笑了一声道:“今日晚上再与你聊吧。这会子委派了差使,要去处置王锡候家的妇孺。”他也摇了摇头,非常轻声地道了声“可惜!”
晚间,他们就在邵则正家的花厅一道喝点小酒,英祥对这件事情有说不出来由的好奇。三巡过后,忍不住问道:“这王锡候是什么人?似乎并没有什么名望?怎么会惹到这样的泼天大祸,累及家中老小?”
邵则正道:“他真正是个穷酸举人!也不算聪明,全靠用功,也算有福,一把年纪了才终于中了举。自思着年近不惑了,就算连捷中进士,只怕也没有好官选,不如安安分分在家里带些学生,虽然不大富有,毕竟有个缙绅的身份,乡里还是很敬重他的。”他叹了口气,喝了一盏酒,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又说:“读书人迂腐自大的毛病却实在是要不得!这王锡候本来小日子过得好好的——也有身份,也有好些田地,也有上下四代的一个和睦的大家庭。可偏偏一日拿着《康熙字典》课孙儿,突然嫌《康熙字典》收字太多,日常查找不方便。又嫌字典普遍穿贯太难,便寻思着要自己编一部字典。”
英祥握着酒杯听着,实在不觉得这乡间腐儒有什么错处,只闻耳边邵则正的说话夹杂着不时的叹息:“……偏要标新立异!偏要推倒重来!花了十七年光阴编了一部《字贯》,自以为分类详尽,便于查找,得意洋洋,到处炫耀!他这个人迂阔而狷介,邻里间有和他关系不对的。见他印书又挣了些钱,为人又傲慢,便在他这本书里挑刺。偏生这王锡候编著《字贯》时自以为为后世着想,把本朝皇帝的名讳、庙号等一一开列在案,既无缺笔,又无示意。且在序言里洋洋自得称该书有胜于圣祖所编的《康熙字典》的地方。这不是正好给人家抓了把柄?!”
英祥忍不住插话道:“这人确实迂阔,不过犯皇帝名讳,罪至何等?”
“罪至‘大不敬’!”
英祥不由心里一瑟缩:“大不敬”是“十恶不赦”的重罪!编本字典,带些小小的得意,错了几处避讳,会有这样的重罪?!不过“大不敬”里也分几等入刑,不由又问:“虽是大不敬,怎么判的?”
邵则正叹口气道:“原先前巡抚只议定革除举人,以为就无关紧要了。结果当今认为刑罚过轻,是替罪人隐瞒,所以巡抚的乌纱都掉了,布政使和按察使看过该书,没找到悖逆之处,也是降调外任。所以现任的巡抚和臬司不敢怠慢,从重治罪:王锡候解京问斩,子孙七人都判斩监侯;其他家中亲属、妇孺,不是充发为奴,就是即行官卖。一家子情状甚惨!”